第18章、血单揭仇名，毒计藏七日

尸体被红绫拖进破庙时，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。

人是在庙门口断的气，黑衣黑裤，腰里别着把没出鞘的短刀，刀柄磨得发白，像被无数手掌的汗液浸过，用了些年头。红绫把这人扛进来，往地上一扔，“砰“地一声闷响，惊得梁上的灰簌簌落下，在从破瓦片里漏下来的几道光柱中飞舞。

沈既白没抬头。

“人没死透。“红绫用脚踢了踢尸体的肋巴骨，“还有口气，我补了一枪托。是杀我们的杀手，近期有人在盯着我们，得加小心了。“

沈既白目光在尸体上扫了一圈，像在打量一件残次品的货物。他生得一副好相貌，剑眉星目，只是眼神太沉，沉得像古井无波，看不出深浅。红绫咧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白得晃眼，像她枪管里擦了又擦的膛线，“这王八蛋在巷子里盯了我们三天，不砸他，我心里不安。“

苏缄音走过来，她生得丰满美艳，走起路来腰肢款摆，像风中柳絮，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。她蹲在尸体边，用改锥尖挑开黑衣人的腰带，腰带夹层里掉出张纸，半张，被血浸透了大半。

纸是桑皮纸，薄韧，上头用朱砂写着字，血一浸，字晕开了，像冻住的梅花，一朵一朵，散着腥甜。

“这是今天的订单。“苏缄音把纸递给沈既白，手指在纸面上抹了抹，“杀一个七品知县，不但贪赃枉法，还仗着小舅子在宫中做事，强抢民女，佣金三百两。“

沈既白接过纸，没看字先看纸。桑皮纸产自江南，韧如绸薄如蝉翼，宫中常用。但这纸的纹理里掺了金丝，是特制，天工学院的手笔。

“天工学院。“沈既白把纸放在案上，“他们也接了这单。“

“接就接。“红绫把火铳从腰里拔出来，枪管擦得锃亮，亮得能照见人影，“谁先得手算谁的。“

“不对。“苏缄音摇头，眼里有精光，“这单是半张，说明还有另一半。一半在死人身上，另一半在活人手里。“

她这话点到为止，可所有人都明白了。天工学院接了单，派了人来，这黑衣人只是其中之一。另有人还在暗处，等着坐收渔利，或者等着把他们一网打尽。

破庙里静了片刻，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。沈既白没说话，他在想事。想这知县该杀不该杀，想这背后的人想干什么，更想天工学院为何对这单生意这么上心。

白露从庙后走出来，她一身白裙，身段风流，眉目含情，只是裙摆上沾了点灰，像白馒头落了尘。她手里端着碗茶，茶香混着血腥气，怪异的和谐。

“这茶是刚煮的，“她把茶放在沈既白手边，“加了薄荷，清心明目。“

沈既白端起茶，没喝只是闻了闻。茶香清冽，确实能压住那股子血腥味。他抬眼看白露，这女子总是这样，做什么事都恰到好处，不多一分不少一毫。

“既白，“白露轻声说，“这单生意，接还是不接？“

沈既白把茶喝了，茶汤入喉苦中带甘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尸体边，蹲下伸手在黑衣人怀里摸了摸。摸出个铜牌，牌上刻着个字：工。

天工学院的工。

“接。“他站起身，把铜牌扔给红绫，“为什么不接？这知县贪了三年赋税，强抢十七名民女，逼得三户老农上吊，这种人该死。“

红绫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早该如此。咱们既白工坊，做的就是替天行道的买卖。“

苏缄音也笑了，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，像月牙：“既然接，就得接得漂亮。天工学院想玩，咱们就陪他们玩玩。“

她走到庙门口，对着阳光看那张血单子。朱砂字下头有暗纹，像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。这是水印，天工学院的水印。三个月前她见过一次，另一张订单上。那张订单要杀的人是一个太监，挺值钱的佣金五百两，最后被他们抢了先，太监死在荷花池里，死得像溺亡。

“巷子长一百二十步。“苏缄音在地上画图，炭笔划出几条线，线细如发，“墙高两丈墙头可伏人。但轿夫是练家子，脚步沉下盘稳，说明有功夫。“

苗小寒从庙后探出头，她生得清秀伶俐，像根翠竹说话也轻飘飘，像竹叶扫过石阶：“用毒，我配七日断肠散，无色无味下在茶里，第七日正午毒发，心脉寸断死得像急症。“

“太慢。“红绫皱眉，眉心里能夹死苍蝇，“七日太长，夜长梦多。“

沈既白没说话，他在在想，这知县的面子值不值三百两，想这背后的人到底想要什么。他想起那知县做的恶，想起那些被强抢的民女，想起上吊老农含冤的眼睛。

“七日断肠散，“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谁都听得清楚，“配出来。但不用在知县身上。“

他走到庙门口，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市集。市集上人不少，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糖葫芦的，热气腾腾，烟火气十足。可在这烟火气底下，藏着多少冤屈，多少血泪？

“用在谁身上？“苗小寒问。

“用在天工学院的人身上。“沈既白说，“他们不是想玩吗？咱们陪他们玩把大的。“

红绫眼睛亮了，像火铳点燃了火绳：“怎么玩？“

“他们不是派人来杀知县吗？“沈既白转过身，眼神沉得像古井，“咱们就让知县活着，活得好好的。然后等着看，天工学院的人坐不住自己跳出来。“

苏缄音懂了，她笑得更欢：“釜底抽薪，既白你够狠。“

白露也懂了，她走到沈既白身边，轻轻说：“可这七日，咱们得护着知县，护着一个该死的人，心里憋屈。“

“不憋屈，“沈既白说，“护着他是为了揪出更多的人。天工学院这次出手，说明他们接的不只是私活。他们想借这单生意，摸咱们的底。“

他走到尸体边蹲下身，伸手合上黑衣人的眼睛：“这人也是条性命，虽为虎作伥，但罪不至死。红绫找个地儿埋了，立个无名碑。“

红绫愣了，她没想到沈既白会对一个杀手这么仁慈。

“咱们既白工坊，“沈既白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灰，“杀该杀之人，但也敬不该死之辈，这叫规矩。“

苗小寒配药去了，苏缄音去查知县行踪，红绫去埋尸体，庙里只剩下沈既白和白露。

白露给他添了茶：“你心里有谱？“

“有谱。“沈既白说，“这知县贪了三年，强抢民女，逼死老农，每一条都够他死十次。但他背后有宫中靠山，咱们不能硬来。得等，等他自己露出马脚，等天工学院的人沉不住气。“

“等多久？“

“七天。“沈既白说，“七天足够。“

他端起茶一口饮尽，茶汤入喉苦尽甘来，像他此刻的心境。

七天后，知县还活着，活得滋润。天工学院的人坐不住了，他们派了第二批杀手。但这批杀手没进县衙，而是进了既白工坊的庙。

那晚月黑风高，五个黑衣人围住了破庙。红绫的火铳响了，响得干脆利落。苏缄音的改锥钉穿了两个人的喉咙。苗小寒的七日断肠散，下在了他们自带的干粮里。

沈既白没动手，他站在庙门口，看着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。那人临死前说：“天工学院……不会放过你们……“

沈既白没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块牌子，扔在那人身上。那是天工学院的铜牌，从第一个杀手身上扒下来的。
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儿，“他说，“既白工坊，等着他们。“

黑衣人断了气，眼睛还睁着，死不瞑目。

第二天，知县死了。死在自己的书房里，死得像急症心脉寸断。仵作验尸，说这是心疾突发，怪病。

只有沈既白知道，那是苗小寒的七日断肠散，第七日的功效。

县衙里，知县的小舅子，哭得撕心裂肺。他发誓要报仇，要查遍京城找出凶手。

可他不知道，他派去天工学院下单的密信，已经到了沈既白手上。

信是白露截的，她扮作送茶的婢女，混进县衙，从书房里偷出来的。信上字迹娟秀，是女人的笔迹，写着：“事成之后，另付七百两。“

落款是个“叶“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