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、血誓叩门入，算盘纳刃归
四更梆子敲过三声，回春堂后院的药香里浮着一层血气。
苗小寒说话很沉静，像在背药方。可沈既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，攥成了拳，指甲嵌进掌心，有血渗出来。
“你来南京，报仇？“
“报不了。“苗小寒摇头，“下令剿寨的，是南京兵部的侍郎，姓孔，叫孔有方。他府上有三千护卫，我进不去。“她抬起头，眼睛又亮了，像燃起的磷火，“但我能毒死他养的狗，偷光他的药，让他日夜难安。“
沈既白沉默片刻，从梁上跳下来，落地无声。他走到苗小寒面前，与她平视。这孩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，眼睛里却有三百口人的血。
“想杀孔有方吗？“他问。
“想！“苗小寒咬碎了牙，“做梦都想！“
“能等吗？“
“能！“她眼眶红了，“三年都等了，不差这几天。“
“那好。“沈既白站起身，走到药柜前，随手拿起一株干草，“这是甘草，味甘、性平，能解百毒，你认得？“
“认得。“
“这个呢？“他又拿起一株，叶片细长，边缘带刺。
“断肠草。“苗小寒不假思索，“钩吻、剧毒，一钱要命。“
“错。“沈既白摇头，“这是忍冬藤，也叫金银花，能清热解毒。你把它认成断肠草，会害死人。“
苗小寒脸白了白。
“所以你的毒术，还不够。“沈既白把药材放回去，“想杀孔有方，光靠偷药下毒不成。你得学会算，算他的起居，算他的护卫，算他的破绽。算清楚了，毒才能用在刀刃上。“
“我学！“苗小寒跪下了，跪得干脆，像苗人给蛊神磕头，“只要能杀孔有方，我这条命是你们的。“
“不要命。“沈既白说，“要手艺，你的毒、你的轻功、你的蛊，都要入伙。“
“入！“苗小寒磕头，额头磕在地上，“砰砰“响，“我苗小寒对蛊神发誓，此生入既白工坊，生是工坊人，死是工坊鬼。若有二心，万蛊噬心。“
苏缄音的手，颤了颤。
她想起自己几个月前，抱着爹的嫁衣匣，站在破庙里，也想过要给谁磕头，换一把复仇的刀。可没人给她磕，她只能自己造刀。现在这姑娘跪在她面前，像跪一面镜子。
“起来。“她开口，声音难得地软，“我们不兴磕头，只兴算账。“
苗小寒爬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土，脸上泪痕还没干，却笑了。她笑得真好看，像初绽的杜鹃，像这乱世里不该存在的干净。
“那我们现在，杀谁？“
沈既白没答，他看向苏缄音。
苏缄音没看他，她看着苗小寒腰间的竹筒，筒里有东西在动，是她的本命蛊。苏缄音是匠人，对“本命“二字，有天然的亲近。
“先不杀。“她说，“先教你规矩。“
“什么规矩？“
“第一，不杀无辜。“沈既白接话，声音在夜风里像铁石一般，“第二，不杀妇孺。第三，不杀清廉。“他顿了顿，“第四，听命令。“
“听谁的命令？“
“听算盘。“苏缄音说，“沈既白的算盘一响，你就动。不响你就藏。“
苗小寒点头，点得像个拨浪鼓。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，打开是三颗黑色的药丸。
“这是见面礼。“她说，“七步断肠的解药。我试过了，真的能解。以后你们杀人，不用怕误伤自己人。“
沈既白接过闻了闻，药香清淡，像雨后的草。他信她，因为她的眼睛太干净，干净得像一面镜子。
“还有这个。“苗小寒拔下发簪，递给苏缄音，“这是我娘留下的，银的，里面是空的，能装三钱毒粉。送姐姐防身。“
苏缄音接过，反手插在自己发髻上。她很少戴首饰，但这根她收了。她收的不只是簪子，是这姑娘的一片心。
“那走吧。“沈既白转身，“回燕子矶，明日开始算孔有方的账。“
三人走出回春堂，夜色如墨。苗小寒走在中间，左边是丰腴美艳的苏缄音，右边是清瘦如竹的沈既白。她像片叶子，夹在两棵树中间，不，是两把刀中间。可她不怕，她觉得自己终于落地了，不再是飘在风里的孤魂。
她问：“我们叫既白工坊，工坊在哪？“
“在你心里。“沈既白说，“也在贪官的噩梦里。“
他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更鼓声，四更了。
一夜将尽，可他们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燕子矶，苏缄音把自己的工棚分了一半给苗小寒。工棚很小，挤两个女人，转身都困难。可苗小寒觉得，这比她睡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暖和。她躺下时，听见苏缄音在隔壁拨弄算盘弩，珠子“啪啪“响。那声音像催眠曲，她很快睡着了，没做梦。这是三年来，她第一次没梦见爹的头，娘的火，和满寨子的血。
沈既白在草棚里，拨他的算盘。账本上多了个名字：苗小寒。名字旁边，他算了笔账：轻功能省三成跑路时间，毒功能增五成杀人效率，蛊虫能当眼线，值十个人力。最下方他写了两个字：划算。
这两个字，他写得格外用力。
第二日扬州漕帮的分舵主，收到了封信。信里没字，只有一张图，图上画着算盘，算盘珠子排成两个字：合作。
漕帮舵主看着那图，笑了。他等这东西，等了半年。
他回信，只写了个地址：瘦西湖，问月楼。
三日后，沈既白带着苏缄音和苗小寒，坐上了去扬州的船。船是乌篷的不起眼，船夫是苏缄音用机关改过的傀儡，不用人划自己走。船行到江心，苗小寒站在船头，风吹动她的苗裙，银铃叮当作响。她看着两岸的青山，看着江面上的白帆，看着身边两人，忽然开口：
“沈大哥，苏姐姐，你们说，我们这样杀人，对吗？“
沈既白没答，苏缄音也没答。
船头的风，忽然大了，吹得江水翻起白浪。
苗小寒等了片刻，没等到回答，但她不急了。她知道自己问得傻，可她知道只有问了，心才会安。
过了很久，沈既白的声音从船舱里飘出来：“对不对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，不算，更不对。“苗小寒笑了，她懂了，这答案比任何圣贤书都实在。
她拔出银簪，在船板上画了个圈，圈里写了个“孔“字。然后她把簪尖对准字中心，狠狠一扎。
“算。“她说，“从他开始，算个清楚。“
船继续行，驶向扬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