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、旧恩牵命,归舟聚影
诏狱地牢的寒意像附骨之疽,缠在沈既白每一寸伤口上。老乞丐的话音刚落,枯瘦的身影便在微弱的光线下晃了晃。
抬手扯下了头上沾着尘污的破毡帽,露出藏在白发下的一道旧疤,那疤从眉骨延至下颌,是刀伤留下的痕迹,在这阴仄的地牢里,竟透着几分铁血气。
沈既白的警惕未减,铁链在他脚踝上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。他认得这道疤,年少时偷偷溜进诏狱探望父亲,曾在廊下见过一个守狱卒,眉骨处便有这样一道显眼的疤痕,只是那时那人还未这般苍老,眼神也没有如今这般深不可测。
“二十年前,我守着天字七号牢,”老乞丐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,枯手摩挲着腰间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牌,那是当年诏狱狱卒的腰牌,“你爹当年被构陷下狱,东厂的人要往死里折腾他,是你娘托人找到我,只求护他周全,不让他受那剥皮刮骨的酷刑,只可惜我当时也是束手无策......”
沈既白的身体猛地一震,指尖攥得发白。父亲入狱那年,母亲终日以泪洗面,没过半年便积郁成疾离世,他只知道母亲曾设法营救父亲,却从不知背后还有这样一桩往事。老乞丐说的是实情。
“我欠你沈家一条命,”老乞丐抬眼看向他,眼底的光亮得惊人,“这些年我隐于市井,看着你四处奔波,看着东厂追得你那四个姑娘上天入地。如今我能还这债,也能救她们,条件只有一个,杀了东厂新来的档头魏良。”
魏良这个名字,沈既白略有耳闻。此人是近期才被提拔上来的,手段比以往的东厂档头更狠戾,尤其喜好虐待女囚,教坊司和诏狱里,已有不少女子折在他手里。沈既白靠在墙壁上,剧烈地咳嗽起来,胸口的伤口被震得剧痛,嘴角溢出一丝血沫。他如今身负重伤,铁链加身,别说杀人,就连站稳都难。
“我快死了,杀不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几分无力的决绝。不是不愿,是不能,他若死了,反倒没人再能牵挂着白露四人,可他如今这副模样,去刺杀魏良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老乞丐却笑了,那笑意藏在满脸褶皱里,说不清是悲悯还是算计。他弯腰,枯瘦的手抓住沈既白脚踝上的铁链,轻轻一扯,那粗重的铁链竟应声而松,露出锁孔处被撬动的痕迹,原来这老乞丐早已做好了准备。“你四个女人,此刻就在秦淮河底的船舱里。”
沈既白猛地抬眼,眼底的死寂瞬间被急切取代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宫里有人下了密令,江湖上也贴了追杀榜,凡是能拿到她们首级的,赏黄金千两,封五品官阶。”老乞丐缓缓直起身,将一根缠着粗麻绳的木杖递给他,“她们藏得深,可架不住人心贪,不出三日,秦淮河底就得变成她们的埋骨地。不过你放心,我有办法让她们毫发无损,前提是你得替我杀了魏良。”
沈既白盯着那根木杖,指节泛白。他知道老乞丐在拿捏他,可他没有选择。白露、苏缄音、红绫、苗小寒,那是他失踪三年来唯一的牵挂,是他主动现身入狱的初衷,他绝不能让她们死。他伸手接过木杖,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,每动一下,伤口便传来钻心的疼,可眼底却燃起了决绝的火光。
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扔给他:“这里面是三枚‘透骨毒针’,见血封喉。还有一瓶金疮药,能暂时稳住你的伤势。魏良今晚在东厂别院过夜,院里守卫虽严,却有一处后墙年久失修,你从那里进去,能避开大半守卫。”
沈既白接过瓷瓶,塞进怀里,没有说话,拄着木杖一步步朝着地牢出口走去。老乞丐看着他踉跄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。
地牢的通道漫长而阴冷,沈既白每走一步,都要留下一个带着血迹的脚印,木杖敲击地面的声响,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。
出了诏狱,夜色正浓,京城的街巷空无一人,只有东厂番子的巡逻队不时经过,火把的光映着冰冷的刀刃。沈既白缩在墙角,避开巡逻队的视线,凭借着对京城街巷的熟悉,一步步朝着东厂别院挪去。
他不敢走大路,只能穿梭在狭窄的胡同里,胸口的伤口越来越疼,呼吸也变得急促,金疮药的药效只是暂时的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着伤口。
东厂别院的后墙果然如老乞丐所说,墙体斑驳,有一处坍塌了大半,只余下半人高的断壁。沈既白扶着墙壁,喘了口气,借着夜色的掩护,翻身跃了过去。院里很静,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,其中一间正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和男人的狞笑,不用想也知道,那是魏良在折磨女囚。
沈既白放轻脚步,贴着墙根缓缓靠近那间屋子。他从怀里摸出瓷瓶,倒出一枚透骨毒针,指尖稳稳攥住,哪怕伤口剧痛,指尖也没有一丝颤抖,这是沈既白年少时便练就的本事,越是危急,越要沉住气。屋子的门虚掩着,魏良的声音清晰地传来,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。
他猛地推开门,趁着魏良转头的瞬间,手腕一扬,毒针如流星般射出,精准地刺入魏良的脖颈。魏良瞪大了眼睛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,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。
屋里的女囚吓得浑身发抖,缩在角落不敢出声。
沈既白没有停留,转身便要离开,可刚走到门口,两道箭矢突然破空而来,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后背。箭簇穿透衣物,嵌入皮肉,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,他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院里的守卫被惊动,呼喊着朝着这边跑来,火把的光越来越近。
他咬着牙,拄着木杖,拼尽全力朝着后墙跑去,后背的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流,染红了身前的地面。他翻过断壁,跌落在胡同里,不顾身上的剧痛,朝着秦淮河的方向爬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要快点,再快点,他要见到白露她们,要确认她们平安无事。
秦淮河的夜色依旧湿冷,水面泛着淡淡的波光。沈既白凭着最后一丝力气,爬到了藏着四人的船舱附近,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重重地倒在地上。他抬起头,模糊的视线里,只见船舱的门被轻轻推开,白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出来,发丝上还沾着些许水汽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白露看到地上的人影,脚步猛地一顿,粥碗险些脱手。她缓缓走上前,看清那张满是血污却依旧熟悉的脸时,眼睛瞬间红了。她蹲下身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沈既白的手背上:“你终于回来了,这么多年,你去哪里了?”
船舱里的苏缄音、红绫和苗小寒听到声音,纷纷走了出来。苏缄音扶着门框,眼底的倔强被泪水冲垮;红绫站在一旁,双手紧紧攥着,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满是激动,泪水无声地滑落;苗小寒最是忍不住,扑到沈既白身边,哽咽着说不出话,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。
四人的泪水混着秦淮河的水汽,落在沈既白的身上。
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四张脸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虚弱却安心的笑,后背的剧痛仿佛都减轻了不少。
他想抬手摸摸她们的头,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意识渐渐模糊。
她们的神,消失了三年的沈既白,终于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