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SpruceNovel
封面加载中…
小说

明夜五杀局

共 41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12章、画舫藏机锋,珠算算深仇

第12章、画舫藏机锋,珠算算深仇

天将亮未亮,沈既白踩着露水上了武定桥,他没往人声渐起的城东去,反而转身钻进桥洞,那里泊着艘乌篷船。

船家是个六旬老汉,脸色古铜头发花白,手里竹竿却比明眼人还灵。

沈既白递过去三枚铜钱,铜钱碰撞的脆响刚落,老汉便掂出了成色,竹竿一点岸石,船身悄无声息滑进雾里。沈既白坐在船头,膝上搁着那架十八档乌木算盘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珠面。

船在幔子巷口停稳时,雾稍淡了些。这里没有秦淮河上游的画舫笙歌,只有运盐船的粗粝号子,赤膊的船工们正弯腰搬盐袋。唯独那艘两层画舫格格不入,船头两盏白纱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薄雾,映出个白衣女子的身影。

是白露。

她正站在船头晨练,腰肢软得像刚抽芽的柳条,却又带着股拗劲儿,任凭晨风吹得衣袂翻飞。沈既白看得清楚,她抬手时指尖绷得笔直,不是风月场里抚琴的柔媚,是藏着暗劲的稳;转身时足尖轻点船板,落地无声,那是江湖人才懂的轻身功夫。秦淮河的女人,身子是本钱,可把身段练得既能媚人,又能护身的唯有白露一个。

十八岁值三千两,二十四岁仍值三千,这六年里多少名妓起起落落,唯独她稳坐头把交椅,靠的从不是单凭一张脸。那些醉醺醺的恩客,只记得她眼尾的媚。却没见过她五更天,在雾里抻筋压腿的孤寒;没见过她应对河帮泼皮时,三言两语便戳中要害的锐利;更没见过她画舫深处,藏着的那些账本,记着恩客的癖好,记着官员的秘事。

白露早就瞧见了他,却没停动作,直到一个抻筋的姿态做到极致,才缓缓直起身,白裙扫过船板,带起一串露水珠。

“沈公子好早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穿透了雾霭,没有半分惊讶,仿佛早算准了他会来。

沈既白跳上画舫,乌木算盘随手藏进袖中,“不及姑娘早。”,“露水重,姑娘当心着凉。”

“着凉怕什么。”白露转身时,腰肢扭成一道柔美的弧线,像水波流动,眼底却寒得像冰,“怕的是人心凉了,就再也暖不回来了。”

进了船舱,雾被挡在门外,空气里混着药香和脂粉气。没有寻常画舫的艳俗陈设,只有一架半旧的古琴横在矮几上。墙上挂着三本账本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最上面那本记着酒食开销,中间那本记着恩客姓名,最底下那本被蓝布裹着。

白露倒了杯茶推过来,茶水黑沉如墨,显然是隔夜的,“公子喝茶。”

沈既白没碰,指尖叩了叩桌面:“隔夜茶,喝了伤胃。”

“公子算得真细。”白露给自己倒了一杯,小口抿着,舌尖尝到的不是苦涩,是三年前刑场的铁锈味。那天她爹的血溅在她脸上,也是这般腥甜的苦。她抬眼眼尾勾起一抹媚笑:“那公子可知,我这杯茶值多少钱?”

“姑娘的茶,喝的是情报,不是水。”沈既白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搁在桌上布包打开,里面是五两碎银。

“这个数。”,白露瞥了一眼,轻笑出声,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:“公子这是打发叫花子?”

“叫花子不杀人。”沈既白把布包往前推了一寸,“我要的消息,能换人性命。”

舱内静了片刻,只有窗外的橹声偶尔传来。白露放下茶杯,眼底的媚意褪去,只剩一片清明:“公子想杀谁?”

“先不杀人。”沈既白语速平稳,每个字都像算珠落槽,掷地有声,“先找人。钦差杨嗣昌,克扣赈灾粮那个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要他的起居时辰,见过的人,说过的话,一丝一毫都不能漏。”

“这等小事,公子自己不会查?”白露掩唇笑,指尖划过古琴的弦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会。”沈既白道,“但慢,姑娘在秦淮河三年,耳目遍布官商匪类,比我快三倍。”

“快有快的价。”白露伸出三根手指,指尖涂着淡淡的蔻丹,“三十两。”

沈既白没还价,又从怀里摸出个小袋子,倒出二十两碎银,成色和之前的五两一致,显然是从同一个钱庄兑的,“先付二十,事成再付十两。”

白露挑眉,目光落在他藏着算盘的袖上:“公子就这么信我?”

“不信。”沈既白抬手,将那架乌木算盘轻轻放在桌上,十八颗算珠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,“但姑娘信这个。”

白露的眼神变了。她是识货的,一眼便看出这算盘的古怪。

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一颗算珠,只觉入手冰凉,内里隐约有金属碰撞的声响。这不是算盘,是凶器。十八颗精铁珠,三丈之内,既能破空夺命,又能装作算账,杀人不见血最是阴狠。

“公子好手艺。”她收回手,眼底多了几分凝重。

“姑娘好眼力。”沈既白收起算盘,起身要走,“明日此时,我来取消息。”

“慢着。”白露站起身,白裙如雾般飘过来,呼吸拂在沈既白脸上,带着茉莉香,却藏着刺骨的寒,“公子想雇我多久?”

“看姑娘值多久。”

“我值一辈子。”她凑近了些,几乎能看清沈既白眼底的纹路,“公子雇得起?”

沈既白没退也没进,只淡淡道:“一辈子的买卖,得看利润。”

“利润啊……”白露退回原位,笑得有些凉,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,“我能让公子杀人不见血,算无遗漏。能让杨嗣昌这样的官,悄无声息栽进地狱。这利润,够吗?”

“够。”沈既白点头,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,刻着缠枝莲纹,边缘有个细小的缺口,像是被刀划过,“但姑娘要的,不只是银子吧。”

白露的脸色终于变了,那玉佩是她爹生前的佩刀刀鞘改的,当年抄家时她拼死藏下来,缺口是那天护着弟弟逃跑时,被官差的刀划的。她要的从来不是银子,是债。

三年前,她爹不过是刑部一个小吏,不肯在赈灾粮账目上作假,便被杨嗣昌一党诬陷贪墨,斩首示众。她娘当晚便吊死在梁上,十三岁的弟弟被发配云南,走到半路就没了音讯。她被卖入秦淮河时十七岁,每一夜都在算,算着那些贪官污吏的性命,算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报仇。

“公子聪明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不聪明,只是会算账。”沈既白走到舱门口,回头看她,“姑娘的仇在账上,一笔一笔慢慢算,子时城东染坊见。”

“什么染坊?”

沈既白的身影消失在雾里,声音飘进来,“你那个恩客的产业,荒了三年,正好说话。”

白露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的二十两碎银,很久没动。她确实熟那家染坊,当年那个恩客就是被杨嗣昌灭口的,尸体就埋在染坊后院的柳树下。沈既白连这个都知道,可见他找自己,不是偶然,是算准了她和杨嗣昌的仇。

雾渐渐散了,天光穿透云层。白露走到墙边,取下那本裹着蓝布的账本,翻开第三页,杨嗣昌的名字被红笔圈着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赈灾粮,十三条人命。

然后她走到舱尾,掀开一块松动的船板,底下藏着柄三寸七分的短刀,刀刃出鞘时,寒光映得她眼底发亮。这把刀她磨了三年,终于要见血了。

秦淮河上的画舫渐渐热闹起来,笙歌笑语穿透晨雾,掩盖了藏在暗处的杀机。白露对着铜镜,重新描上蛾眉,眼尾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媚。

子时染坊,她不仅要送消息,还要看看这个沈既白,到底有没有资格做她的刀。

而那本藏在暗格里的名册,上面记着所有与杨嗣昌勾结的官员名字,或许也该找个机会,让沈既白看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