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、账本掀风雨，冷心断恩仇

染坊一别，三日无话。

这三日，沈既白像条游鱼，在南京城的蛛网里穿梭。他去了乌衣巷十七趟，不是去拜访，是去丈量。从墙头到赵崇德的卧房屋脊，一共二十八步。织女梭的毒针，每种风速下的偏移，他都记在心里。

苏缄音的宅子在城南最破败的槐花巷，隔壁是家棺材铺，斜对面是义庄。没人愿意住这儿，阴气重。可苏缄音喜欢，她说死人的味道清静，没活人那么聒噪。她在这清静里，把织女梭拆了装，装了拆，簧片的张力换了七种规格。最后她选定了第三种，那种簧片用精钢打成，淬火时她亲手把爹留下的血滴进去，说这样机关有灵性。

第三日亥时，两人相见在秦淮河最热闹的画舫上。

沈既白扮作富商，穿绸缎，戴玉佩，手里摇着折扇。苏缄音扮作侍妾，丰腴的身子裹在一件桃红裙裳里，发髻高挽，插着金钗。她走路时腰肢款摆，每一步都踏在船板的缝隙间。

“赵崇德每晚必去外宅，戌时进门，子时离开。“沈既白端着酒杯，声音压得像河里的水草，“他在外宅里有个相好，叫小凤仙，是春香楼的清倌人。那院子在乌衣巷尾，三间房带个小院。护卫四人两个守前门，两个守后门。守后门的是他的心腹，姓张，四十来岁，好酒，每晚必喝半斤烧刀子。“

苏缄音用低声：“烧刀子什么时辰送到？“

“戌时三刻，巷口的酒坊伙计会送。“沈既白从袖里摸出个算盘拨了拨，珠子发出轻微的“啪啪“声，“我们那时候动手，他刚喝上，反应最慢。“

“机关埋在哪？“

“不用埋。“沈既白合上算盘，“今夜有雨，雨会冲刷痕迹。我们把织女梭吊在院里的槐树上，用细线牵到屋顶。“

苏缄音欲言又止，她顿了顿，“我需要一个诱饵。“

“我就是诱饵。“沈既白笑了，露出白森森的牙，“我去敲门，说有小凤仙的信。赵崇德那种人，对女人的事最上心。他一开门毒针从头顶落下来，正好钉在他天灵盖。“

“他若不开门呢？“

“那就踹。“沈既白说，“外宅的门是杉木的，我一脚能踹开。他一慌，会退三步。第三步，正好踩在织女梭的射程中间。“

苏缄音看着他，心里踏实。她喜欢这种把生死当饭吃的态度，这比东林书院那些满嘴仁义的书生，实在得多。

沈既白问：“毒药用哪种？“

“三更倒。“苏缄音说，“黑市买的，这种毒发作时有快感死得快，还体面。“

话刚说完，船身一晃。一个醉汉撞进来，满身酒气，伸手就要往苏缄音身上摸。苏缄音没动，沈既白也没动。醉汉的手在离她胸口三寸处停住了，像被看不见的线拉住。他低头看见自己腕上多了个铁环，环上连着细丝，细丝另一端，系在沈既白的指间。

“兄台，“沈既白笑眯眯的，“她的手贵，碰不得。“

醉汉瞪着眼要骂，沈既白指尖微动，铁环收紧。醉汉的脸瞬间紫了，跪倒在地。沈既白松开手，他连滚带爬地跑了，不敢回头再看一眼。

苏缄音用扇子掩着嘴，轻声说：“那铁环是你用算珠子改的？“

“嗯。“沈既白收回细丝，珠子滑回袖中，“废物利用，不花钱。“

两人相视一笑，这笑里有默契，有血腥。有对彼此手艺的欣赏，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，像酒，酿在心底，还没到开坛的时候。

当夜戌时，雨果然来了。

不大，是江南春日特有的牛毛细雨，粘在身上像层蜘蛛网。沈既白穿一身黑衣，走在乌衣巷，像片影子。他腰间挂着个竹筒，筒里装着冰蚕丝的线头。线头连着三只织女梭，梭子藏在雨水打湿的外袍里。

苏缄音按计划部署完毕，戌时三刻，酒坊伙计送酒来了。

守后门的张护卫接了酒，当场灌了两口。雨顺着他的斗笠流进酒壶，他也不在乎。

亥时初，赵崇德的轿子到了。

他没走前门，绕到后门。这是他的习惯，偷腥的男人，总怕人看见。轿子落下，他弯腰出来，四十多岁白白胖胖。他身后跟着个丫鬟提着食盒，盒里是小凤仙爱吃的桂花糕。

沈既白从暗处走出来，手里举着封信。

“赵大人，“他声音恭敬，“小凤仙姑娘的信，今日刚到。“

赵崇德皱眉，雨夜收信，不是什么好事。他接过信撕开，借着轿子的灯笼看。信里没字，只有一张白纸。他愣了愣抬头想问，沈既白已经动了。

不是动手，是动脚。

一脚踹在门上，门轰然洞开。赵崇德本能地退，退了三步。脚刚刚落下，头顶的槐树上传来极轻的“嗡“声。那是簧片弹开的声音，像春蚕吐丝，像蜜蜂振翅。

赵崇德没来得及抬头，十二根毒针贯顶而下。

他连惨叫都没发出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雨水瞬间冲刷了他的脸，把他眼里的惊恐冲散了，像墨汁滴进宣纸瞬间化开。

两个护卫扑上来，沈既白没恋战，转身就跑。护卫追了两步，苏缄音动了动手指，另一只织女梭从墙头射出，钉在追得最急的那人喉咙上。那人捂着脖子，血从指缝间喷出来，混着雨水喷涌而出。

剩下两人愣了，他们没看见敌人在哪，只看见同伴倒下。这种未知的恐惧最吓人，他们退回去，护着轿子，不敢再追。

沈既白消失在巷尾。

苏缄音同样动作利落，丰腴的身段在雨夜里像条灵活的鱼。她收了机关，塞进怀里。她没走正路，黑胡同绕了三个弯回到槐花巷。

半个时辰后，两人在染坊碰头。

沈既白跪在雨里，迟迟不肯起来，“父亲，孩儿给你报仇了。”

苏缄音默默的陪着，原来这个男人也会哭。

良久沈既白站起来，脸上恢复了本有的从容。苏缄音从怀里摸出酒壶温过的，递给沈既白。沈既白灌了一大口，又递回去。苏缄音也喝，唇沾壶口，眼睛却盯着他。

“针全中了。“她说，“十二根，根根在眉心。“

“赵崇德死了？“

“死透了。“她说，“三更倒，三息毙命。“

沈既白点头，从怀里掏出赵崇德身上的钥匙，还有他的印信。“东西到手，赈灾粮的账本，应该在他外宅的暗格里。“

“现在去取？“

“不去。“沈既白说，“暗格在卧室床板下，小凤仙还在。我们等她睡沉，明早寅时去。“他顿了顿，“她若聪明早跑了。若不聪明，也会被当成同党抓起来。“

苏缄音没说话，她看着沈既白，看着他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男人的狠是克制的，像算盘珠子，严丝合缝。

第二天，赵崇德死在外宅的消息，炸了南京城。

东厂、锦衣卫、应天府，三方人马把乌衣巷围得水泄不通。可查来查去，只查出他是被毒针射杀，针上淬的毒，是苗疆的“三更倒“。这种毒市面上没有，只有黑市上偶尔流出，价格贵得吓人。

矛头指向了秦淮河的杀手。

可没人知道是谁，小凤仙跑了，卷走了赵崇德外宅里所有细软，只留下一本账册。账册上记着三年来他贪墨的每一笔赈灾银，三千两，五千两，一万两，数字触目惊心。

应天府尹当夜被撤职，东林党趁机弹劾，阉党反手咬出更多黑料。

南京官场，乱成一锅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