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、悬赏买人头,珠算定春秋
南京城的告示第九天,燕子矶的风里有了硝石味。这风是从江面上卷来的,混着渔船的腥气和远处烽火台的狼烟,吹得沈既白草棚顶上的茅草飕飕作响。
沈既白拨珠子的声音很响,每拨一下,都像在敲那些贪官的丧钟。苏缄音坐在他对面,默默看着他,此时的她只关心他。
“这笔银子,够我们买十斤精铁。“沈既白算完最后一行,合上账本,“够你做三十个地龙。“
“够杀三十个官?“苏缄音问。
“不够。“沈既白摇头,“官越大,成本越高。杀赵崇德,我们花了十五两银子。三十个地龙,杀不了三十个官,最多杀五个。“
“那就杀五个最大的。“苏缄音说,眼神坚定。
沈既白看着她笑了,这姑娘杀人杀上了瘾,他欣赏这种执念。
“下一个,李全忠。“他说,“但杀他之前,得先让南京城知道,是谁杀了赵崇德。“
“为什么?“
“立威。“沈既白说,“让贪官们怕,让他们知道。他们一怕就会乱。一乱就有破绽。“
第三天清晨,南京城所有衙门门口,都贴了一张纸。
纸上没写字,只画了个算盘。算盘是乌木的,十八档,上二下五,中间那颗红珠,被涂成了血色。
百姓围观看热闹,官员看了冒冷汗。
有人认出那算盘的样式,说是沈墨池生前最爱用的。可沈墨池死了,他儿子沈既白,三个月前被东林书院赶出来,据说疯了。
疯了的人,最可怕。
李全忠看到那算盘时,正在用早膳。他的手抖了抖,燕窝粥洒了满桌。他当夜就加派了护卫,从二十人加到四十人。织造府里三层外三层,铁桶一般。
第六日寅时,细雨。
李全忠厨房送菜的牛车来了,从西北角小门进。谁都没想到沈既白藏在车底,像只蝙蝠倒挂着。他浑身涂了油,混着牛粪的味道,没人会注意。
苏缄音在墙外,手里拿着个鼓风机。鼓风机是她用旧风箱改的,一头连着天女散花的机括,一头连着根长绳。
李全忠住在正院,这时辰正在梳洗。他有个习惯,洗完了要在院里打套太极。
沈既白算的就是这套太极。
他藏在柴垛里,看着李全忠出来,看着他在院里站定,起手式刚刚摆开。沈既白拉了拉脚边的细绳,绳子动,墙外的苏缄音收到信号。
她拉动鼓风机。
“嗡——“
一声轻响,像蚊子叫。
三百根毒针,从墙头的孔洞里喷薄而出。阳光正照在院里,毒针泛着蓝光,像一阵蓝色的雨,密密麻麻。李全忠的太极动作僵在半空。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十几个针眼,像被蜜蜂蛰了。他想喊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“的声音。
三息后,他倒地,抽搐两下不动了。
护卫们冲上来,可毒针还在飞。天女散花的设计是连续三次喷射,每次一百根。冲在最前的七八个,瞬间成了刺猬。
人多杂乱,谁都没注意一个人影一闪而过,快速消失在晨雾里。
默默无语两行泪,苏缄音家仇同样得报,一把搂住沈既白溃不成声,心里满是感激。
南京城的天塌了一半。
李全忠死了,死得不明不白。东厂疯了,锦衣卫疯了,全城搜捕。顺着毒针查来查去,已明白是墨家机关,那苏正卿的手笔。
可苏正卿死了,他女儿苏缄音,三个月前逃了,不知所踪。
这时候的沈既白和苏缄音,已经搬到了城北的燕子矶。
那地方荒凉,靠江风大。苏缄音在江边搭了个简易的工坊,用破船板搭的,四面漏风。可她喜欢,说风能吹走铁锈味,让脑子更清。
沈既白在燕子矶上搭了个草棚,棚里只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还有账本、算盘,一壶粗茶。
第三笔账,应天府尹吴有训。这人没贪多少,但他是赵崇德和李全忠的保护伞。没有他罩着,那两个腌臜不敢如此猖狂。
杀他,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立规矩。
苏缄音这次没用地龙,也没用织女梭。她说,“杀狗官,要用狗官自己的东西。“
她花了半个月,仿制了官府印信,连磨损的缺口都仿得真切。
沈既白用这印,伪造了份公文。公文上说,吴有训贪墨军饷,数额巨大,着令锦衣卫拿人。
公文送到锦衣卫千户手里,那千户是吴有训的死对头,早想动他。一看有印也不管真假,连夜带人抄了吴府。
吴有训在自家床头,被锦衣卫拖出来。他喊冤,可床头搜出的银票,有三万两。床板下的暗格,银票、账册、金条,一应俱全。
人赃并获,吴有训当夜被下了诏狱。
这三个人一死,南京官场,炸开了锅。
所有贪官,人人自危。他们开始查,开始防,开始互相猜忌。可越查越乱,越防越漏。
六月,南京户部侍郎王三善,死在自己书房的密室里。密室门锁完好,窗户紧闭,人却死在案头,眉心一根毒针。
七月,江宁盐运使刘宗周,死在上任的路上。马车经过栖霞山,山道上埋了地龙。被炸的尸首全无。碎片里找到本账册,记着十年间他私吞的盐税,共计八十万两。
八月,南京守备太监卢九德,死在自己床上。死时面目安详,像睡着了一般。可仵作验尸,说他中了“七日断肠“的毒,毒是苗疆的。
九月秋闱,应天府的考场里,贡院的主考官还没开考,就死在座位上。他手里攥着张纸条,纸条上画着算盘,算盘珠子排成三个字:该当何罪?
从春到秋,半年光景,南京城死了七个四品以上官员。死法各不相同,有机关,有毒药,有伪造的文书。但有一点相同:死前,他们都收到了那张算盘图。
乌木算盘,十八档,红珠如血。
江湖开始传,说这是“既白工坊“的手笔。工坊没招牌,没门面,没人见过它的主人。可它像鬼魅一般,在秦淮河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却能淹死人。
贪官们闻风丧胆,百姓们拍手称快。
茶馆里说书先生,编了段《算盘记》,讲的是落魄秀才和机关美人,夜半算良心账,白日取贪官命。听书的人里,有真有假,有官有民。官听了冒汗,民听了叫好。
南京城彻底疯了。
朝廷震怒,派了钦差下来。钦差是东林党的人,姓杨,叫杨嗣昌。他到南京的第一件事,不是查案,而是贴出告示:
“凡提供既白工坊线索者,赏银万两。凡擒获贼首沈既白者,封官三品。“
告示贴满全城,连秦淮河的画舫上都贴了一份。
船行江上,苏缄音坐在船头,月光洒在她身上,背影丰腴妩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