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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夜五杀局

共 4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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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、媚楼藏恨册,寒意布杀局

夜风卷着画舫上的笙歌,白露闻了三年,早已刻进骨髓。

她倚在媚香楼三层阑干上,月白裙裳的银线暗纹在灯影里流转。楼内雅间的酒气已经溢了出来,混着杨嗣昌身上的油脂味,令人作呕。这人比预计早到半个时辰,打乱了她泡花瓣澡去酒气的计划,老鸨催得急,说王管家是阁老面前的红人,怠慢不得。

酒过三巡,杨嗣昌的舌头果然打了卷。肥腻的手往她膝上搭来,白露身子一歪,似是无意避开,玉壶倾酒时,酒线细得像丝,恰好落在他杯沿:“王管家,今年江南大旱,听闻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,怎的民间还饿死那么多人?”

“饿死?”杨嗣昌打了个酒嗝,黄牙上沾着菜渣,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得意,“那三十万石,到南京只剩三万石!剩下的二十七万,全进了严阁老的私库!赈灾?赈个屁!那些贱民的命,值几两银子?”

“严阁老真是……好大的手笔。”白露拖长了声调,眼底的痛色快得像闪电,“奴家这般身份,怕是一辈子也攀不上这等大人物。”

“你攀不上,我攀得上!”杨嗣昌喝得眼睛发红,拍着胸脯吹嘘,“我跟了严阁老十三年,他什么事我不知道?三年前那个林侍郎,全家被斩,也是严阁老的意思。是我亲手从他书房《资治通鉴》的暗格里,翻出的‘证据’!”

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,白露却浑然不觉。爹爹的书房确实有暗格,藏的不是通敌密信,是给弟弟的周岁礼,枚刻着“清”字的玉佩。杨嗣昌竟把那枚玉佩说成是通敌铁证,把爹爹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
白露在心里冷笑,脸上却依旧笑靥如花,给杨嗣昌续上酒:“杨大人,真是能干,日后定能高升。”

“那是自然!”杨嗣昌笑得满脸横肉抖动,“严阁老说了,今年再捞一票!到时候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便一头栽倒在榻上,烂醉如泥。

白露看着他油光锃亮的肥脸,胃里翻江倒海。她强忍着恶心,从他怀里摸出杨嗣昌的腰牌,这是沈既白要的东西,又从袖袋里抽出一叠银票,整整一千两,全塞进自己袖中。

转身时,她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,簪头是含苞的百合,花蕊里藏着苏缄音特制的“春宵尽”,毒发时无痛苦,像睡着了一般。

可她终究没动手,杨嗣昌死了,严觉定会惊觉,这张刚织好的网就会断。不妨先留着杨嗣昌,后面再钓大鱼,杀父之仇也记上你严觉一笔。

把银簪插回发髻,整理好裙裾,白露推门而出。老鸨满脸堆笑地迎上来:“白姑娘,王管家可还满意?”

“满意得很。”她笑得千娇百媚,眼波流转,“他说了,明儿还来,要包我一个月。”

老鸨眼睛都笑没了:“哎哟,白姑娘真是咱们楼的摇钱树!”

回了闺房,关上门的瞬间,脸上的笑便碎得无影无踪。白露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最下层的暗格,里面没有胭脂水粉,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册子是特制的桑皮纸,防水防火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人名,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籍贯、官职、罪状,最后一列是她的“卖身契”。

三年前,她放出话去:谁帮她杀一个仇人,她陪谁睡一月;杀十个,陪一年;全杀光,这辈子便是他的人。这话像颗石子砸进秦淮河,溅起的水花却很快平息。来问的不少,可一听要杀的是朝廷命官,全缩了回去。只有一个漕帮小头目接了单,去杀一个七品县令,结果被人反杀,尸体吊在城门口示众三日,自此再无人敢接。

直到她遇到了沈既白,那个算盘比刀还狠的男人,看穿了她的伪装,也看透了她的仇恨。也在这互相利用里,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默契和依靠。

三更梆子响时,白露换了身黑衣,从窗户翻出去。她顺着媚香楼后墙的水管滑下,动作轻盈得像条鱼,落在河面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。

船头坐着沈既白,指尖正在拨弄那架乌木算盘弩。算珠碰撞的“啪啪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在数一条条人命。他没抬头,青衫的衣角被夜风掀起,露出腰间的算盘穗子,穗子上系着枚小小的铜钱,是他算尽人心的信物。

船尾,苏缄音正低头调试她的织女梭。那东西细得像筷子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,梭身里藏着十二根毒针,三息之内便能取人性命。她动作极快,指尖翻飞间,齿轮转动的声响微不可闻,只有真正的匠人,才懂这份藏在杀戮里的精密。

“来了。”沈既白的声音很淡,目光依旧落在算盘上。

白露解开面纱,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,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寒意:“杨嗣昌醉死在雅间,严觉那边会不会起疑?”

沈既白拨算盘的手顿了顿,算珠停在“七”的位置:“他贪得无厌,醉死在风月场,合情合理。严觉只会当他是废物,不会多想。”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但严觉是内阁大学士,身边有东厂番子、死士,还有苏家当年留下的机关,杀他我们至少要折损一人,不划算。”

白露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,扔在船板上。桑皮纸落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:“不止严觉。这本册子上三百七十八人,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吏,从东林党到阉党,从盐商到漕帮,每个人都有该死的理由。”

她看着沈既白,眼神决绝,没有半分风月场的柔媚:“杀一个,我陪你睡一月;杀十个,陪一年;全杀光,我这辈子都是你的。”

沈既白没去捡册子,指尖继续拨弄算盘,珠响清脆:“我要的不是你,是册子背后的账。”

苏缄音终于停下手里的活,声音像两块铁片摩擦:“册子,我看看。”

白露把册子递过去。苏缄音借着月光翻看,她看书极快,几乎是一目十行,可这本册子她却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册子里的字迹娟秀,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,每一条罪状都写得详实,连贪墨的银子数目、害人的时间地点,都精准无误。

“数据全,精准。”苏缄音合上册子,递还给沈既白,“严觉的私库地址、东厂番子的换班时辰、漕帮盐运的暗线,都在里面。”

沈既白这才伸手拿起册子,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,算盘珠在他掌心轻轻转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,那一页只有一个字,用朱砂写的,“朱”。

这个字,和他账本最后一页的字一模一样。

白露看着他的神色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她早就知道,沈既白的目标不止是严觉,这个男人的算盘,打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。南京城的水浑,可浑水底下,还藏着更大的漩涡,而那个“朱”字,就是漩涡的中心。

“你早就知道?”沈既白抬眼,目光里带着探究。

白露没答,只是拿起船板上的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:“我只知道,要报仇,就得把水搅得更浑。你要的东西我能给你;我要的东西你能帮我。至于其他的,我不问你也不必说。”

沈既白笑了,算盘珠噼啪作响,像是算出了满意的结果:“成交,但我有个条件,杀这些人,必须按我的计划来,不能蛮干。”

“可以。”白露饮尽杯中酒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,不在乎多等些日子,所以我留下了杨嗣昌从命,让他多活几天。”

沈既白没有回答,好像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
船行至河心,芦苇荡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苏缄音猛地抬头,织女梭瞬间握在手里,弩箭上弦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。沈既白也停下了算盘,目光警惕地望向芦苇荡,青衫下的手已经握住了算盘弩。

白露却很平静,她知道这是严觉的暗哨。自己的心腹被围猎,自然有警觉,杨嗣昌虽然没有死,可严觉终究是老狐狸,还是派了人盯着媚香楼。只是他没想到,白露已和沈既白勾结,更没想到他派来的暗哨,此刻也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。

“不用管。”沈既白的声音很轻,“苏缄音早就布了机关。”

话音刚落,芦苇荡里传来一声闷哼,随即恢复了寂静。苏缄音收回织女梭,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:“清理干净了。”

白露看着黑暗中的芦苇荡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这场杀局,从她登上这艘船开始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
册子里的三百七十八条人命,每一条都沾着血,每一条都藏着恨。她不知道沈既白的最终目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那个“朱”字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,但她知道只要能报仇,哪怕和虎谋皮,哪怕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,她也心甘情愿。

沈既白收起册子放进怀里,月光洒在秦淮河上,水面的浑浊愈发浓重。

没人知道,这本恨册的最后一页,除了那个“朱”字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迹,被白露用墨汁盖住了。那行字写着:“沈既白,待定。”而沈既白怀里的账本里,也在“白露”的名字后面,添了一句:“可驭,可用,冷艳。”

秦淮河的风,越来越冷了。

这场以恨为名的合作,究竟是谁在利用谁?那个藏在暗处的“朱”字人物,又会在何时现身?册子里的三百七十八条人命,能否一一清算?

船行渐远,留下满河的腥气,在夜色里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