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、苗女试绝户，侠少聚工坊

崇祯七年的秋夜，南京城外的乱葬岗上。风刮过无主的坟包，带起一片沙沙的响动，分不清是枯枝在颤，还是未寒的尸骨在翻身。

苗小寒蹲在土坑边，手里的竹筒攥出了汗。

这乱葬岗是城南瘟疫的遗产，秦淮河北岸的贫民窟起了瘟，十户九空。衙门派了仵作来，拖尸体的速度赶不上死人的速度，后来索性在城外挖个大坑，像倒泔水一样往里填。坑填满了，用黄土一盖，成了现在这连绵起伏的土包。

夜里常有野狗来刨食，白天乌鸦成群结队。

小寒不怕瘟疫，她全村就是死在瘟上，她亲手埋了爹娘，埋了阿哥，埋了满寨子的人。她怕的是别的，怕自己的毒，不够毒。

竹筒里装的，是她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“绝户毒“。这毒出自苗疆古方，用了七种三年前，朝廷以“养蛊叛乱“的罪名，剿了她父亲所在的苗寨。那天夜里，官兵一把火点了寨子，三百多口人，没留下一个活口，只有她自己逃掉了。

从那天起，她心里就憋着一把火，火烧了三年，烧得她夜夜梦见阿哥问：“小寒，你给我们报仇了吗？“她答：“报了，杀了三个。“阿哥摇头：“不够，全村三百口。“于是她杀，杀土匪、杀官兵、杀贪官。杀到后来，她分不清自己是为了报仇，还是为了填那个“三百口“的窟窿。

她打开竹筒，小青在里头“嘶嘶“吐信。小青是她本命蛊，翠绿得像片新叶子，毒牙能在一息间取人性命。

她太清楚苗毒的厉害，苗疆的毒，讲究一个“快“字，这“绝户毒“虽不是见血封喉，但渗透性极强，能顺着毛孔钻进血脉，三息之内，让人高热、抽搐、五脏如焚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个时辰，也许是半个夜晚，一只手把她从坑里拎了出来。

拎她的人是红绫，她今晚睡不着，出来巡夜。她巡夜的方式很直接：扛着火铳，沿着破庙外围走三圈，看见活物就瞄一眼，不是目标就放过。她看见了趴在土坑里的苗小寒，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子甜腥味，骂了句“他娘的“，就把人扛了回去。

破庙里，沈既白正在擦拭他的剑。

那剑很普通，青钢剑，市面上二两银子一把。但握在他手里，就不同了。他擦剑的动作很慢，像在擦拭一段往事。

除了算盘，沈既白多了一把剑。

他是个讲究人，讲究“剑在人在，剑亡人亡“，但更讲究“剑不染无辜之血“。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，贪官、污吏、欺压良善的恶霸。每杀一个，他就在剑柄上刻一道痕。如今剑柄上已有十九道痕，第十九道，是上个月杀的那个采花大盗。

他正擦到第二十道痕的位置，红绫“砰“地一脚踹开门，把苗小寒扔在地上。

“毒丫头快死了。“红绫说，像在说“这碗面凉了“。

沈既白没动，剑停在手中，像按下了暂停键。他低头看苗小寒，小丫头像只被雨淋透的雀，缩成一团，脸烧得通红，嘴唇却发紫。他凑近闻了闻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。

“什么毒？“他问红绫。

“我哪知道。“红绫把火铳靠在门边，“她倒在乱葬岗，手里攥着个竹筒，筒里还有条绿蛇。“

竹筒滚在地上，小青探出头，“嘶嘶“地叫，像在求救。

白露从庙后走出来，还是一身白，只是白裙上沾了草屑。她刚去踩点回来，王主事府上的地图已经刻在她脑子里。她看见地上的苗小寒，眉头皱了皱：“又胡闹。“

她蹲下身，两根手指搭在苗小寒的脉上。她的医术是秦淮河边学来的，专治恩客们的“马上风“和“花柳病“，号脉的本事比寻常郎中还准。脉象滑而数，热毒入血，是典型中毒症状。

“苗疆的方子。“她说，“燥得厉害，伤肝。“

她抬头看沈既白：“你那有解药吗？“

沈既白没答。他从袖里摸出个小瓷瓶，倒出一粒药丸，塞进苗小寒嘴里。那是他爹留下的“万应丹“，解百毒，但只剩三颗。他喂药的动作不重，像在喂一只病猫。

“她的毒，解不了。“他说。

白露挑眉：“什么毒这么厉害，连你的万应丹都解不了？“

“不是毒厉害，是心毒。“沈既白把苗小寒的手翻过来，手背上有一小块黑斑，像被墨染过，“她配毒时，加了心头血。“

心头血，是苗疆最邪门的法子。以血饲毒，毒与命相连，毒死一人，自己折寿三年。这是同归于尽的法子，不是杀人的法子。用这法子的人，心里都憋着一股恨，恨得不想活了。

红绫听了，哼了一声：“这小丫头，跟自己有仇。“

白露却看着沈既白，眼里有些担忧：“她这样下去，活不长。“

沈既白把剑收回鞘，声音平静：“进了既白工坊，她的命就不只是她的了。“

他这话是说给红绫和白露听的，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既白工坊五个人，各有各的毛病，各有各的执念。可既然聚在了一起，就得活得像个样子。不为别的，就为这乱世里，还有个能叫“家“的地方。

门外，雨下起来了。雨滴砸在破庙的瓦片上，噼里啪啦响。这雨来得急，像是想把这世间的脏污都冲刷干净。可雨停之后，脏污还在，人还得活。

沈既白把苗小寒抱到草席子上，盖好被子。他转身对红绫说：“明日的事，照常。“

红绫点头，扛起她的火铳，又巡夜去了。她的脚步声在雨夜里渐行渐远，像一首孤独的歌。

白露却站在原地，看着沈既白的背影。她想说点什么，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转身回了后堂。她想说的是：沈既白，你对谁都这么好，可你对自己呢？你心里的那个窟窿，谁来填？

她没问，因为知道答案，没人能填。有些窟窿，只能自己扛着扛到死。

雨越下越大，破庙在风雨中飘摇，像一片孤叶。可孤叶也有孤叶的倔强，风里雨里，就是不沉。

苗小寒在梦里又看见了阿哥。阿哥说：“小寒，别杀了，收手吧。“她说：“不行，还差二百七十七个。“阿哥摇头：“再杀下去，你就不是小寒了。“她哭：“我本来就不是小寒了，小寒早死了，死在三年前的大火里了。“

她醒来时，天已微明。雨停了，破庙里很安静。她睁开眼，看见沈既白坐在不远处，擦拭他的剑。那剑光映着他的侧脸，冷峻得像一尊佛。

“醒了？“沈既白头也不回，“醒了就把这碗药喝了。“

一碗黑乎乎的药递到她嘴边，小寒想都没想，一口灌下去。苦得她龇牙咧嘴，却比毒好受。

沈既白这才回头看她，眼神平静：“以后别用心头血配毒了，你的仇，我们一起。“

小寒一怔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
她想问“为什么“，可话到嘴边，变成了“值得吗“。

沈既白没答，他站起身剑已入鞘，声音在破庙的晨雾里回荡：“值得不值得，得看跟谁并肩。“

他走到门口，阳光洒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罩住苗小寒，像一座山。

“你是既白工坊的人。“他说，“记住，你的命不只为你自己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