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、铳破幽巷夜,慧聚侠心结
洪武老砖墙的青苔蹭得红绫脊背发滑,霉味顺着砖缝钻进来,裹着火铳的铁腥与身上的汗气,在夏夜的闷热里搅成一团窒息的浊流。
这味道她太熟了,宁远卫的堡墙上也是这般,只是那儿的霉味里总缠着尸臭与鞑子血的咸腥,是边关将士命悬一线的味道。可到了这天子脚下的南京城,这霉味竟裹着贪腐的黏腻,比边关的尸臭更让人作呕。
怀里的火铳铳管磨得发亮,准星歪了半截,只剩一发三钱重的铅弹。铅弹能洞穿皮肉,却剜不掉追兵眼底的贪念。那贪念缠在总兵的玛瑙核桃上,浸在三个月未发的饷银里,最终咬断了爹的脖颈,把那颗须发戟张的头颅挂在堡门示众。
三日前景象还在眼前,宁远卫的日头毒得能熔掉铁甲,爹身为百户,领着百来号弟兄守着孤堡,外有鞑子游骑环伺,内有粮锅见底的窘迫。弟兄们饿到啃树皮,爹揣着磨利的腰刀,带着十几个能动的弟兄踹开总兵府偏门时,总兵正转着辽南红玛瑙核桃,眼皮都懒得抬。“没银,库房比你们的锅还空。”“弟兄们要饿死了!”“饿死便是尽忠,还省口粮。”
爹红了眼,腰刀拍在案上的脆响,成了他最后的呐喊。总兵的笑声未落,家丁的火铳便闷响起来,铅弹从爹胸口钻入,后背炸开的血窟窿涌出血来,染红了总兵府的青砖。“李忠哗变,株连全家。”总兵的声音轻飘飘的,转头就命人割下爹的头颅,挂在堡门风干。
彼时红绫正在堡墙瞭望,铳声入耳的瞬间,她看见爹倒在血泊里,脖颈处空荡荡的。边军的女儿早把眼泪熬干了,她抄起这杆火铳,轰碎两个家丁的头颅,抢了匹无鞍马,一路奔逃三日三夜,马跑死了,鞋磨穿了,只剩火铳与铅弹,撞进了南京城浓得化不开的黑里。
巷口传来沙沙轻响,麻布裹底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像猫在暗处窥伺。八个追兵围了上来,刀背錾着黑漆“厂”字,是东厂番子的家伙。巷子窄得像口棺材,高墙把月光切得只剩一缕,番子们的刀尖泛着冷光,兴奋得微微发颤,活捉红绫,便能换一千两银子,够在秦淮河畔醉生梦死半载。
红绫握紧火铳,指尖扣在扳机上。她见过鞑子的马刀劈碎人头,见过流寇的铁钩勾穿胸膛,八个番子本不够看,可她只剩一发铅弹。她屏息算计,目光锁在为首的瘦子身上,那是个头目,黑衣配东厂铜牌,“东辑事厂”四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编号丙字七十三。
疑惑窜上心头:东厂怎会管总兵府的私事?头目提着铁烟杆走近,烟锅火星忽明忽暗,笑起来像条吐信的蛇:“红绫姑娘,总兵大人说,交上火铳,留你全尸。”红绫扯着嘴角笑,牙上的旧血痕格外刺眼:“我爹都没全尸,我要这体面何用?”
头目挥手,八把刀齐齐对准红绫。红绫盯着头目脚步,等他再近三步,便是铅弹的最佳射程。可就在头目抬脚跨积水的刹那,巷口忽然传来算盘珠碰撞的脆响,清越得刺破巷内的压抑。“以强凌弱,这笔账算得太脏。”
番子们猛地回头,四道身影立在巷口。中间青衫书生手持乌木算盘,身姿挺拔,眉眼间无半分算计,只剩侠者的坦荡,正是沈既白。左侧女子体态丰腴,眉眼美艳逼人,怀中木箱子发出“咔咔”轻响,是苏缄音,指尖已按在箱扣上。右侧白衣女子摇着团扇,扇面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小人暗藏暗号,白露眼波流转间,已认出那东厂头目是贾三,三个月前在媚香楼,此人酒后泄露过东厂与总兵府勾结分赃的秘事。
沈既白身侧还藏着个清秀少女,眉眼伶俐,手里攥着个青瓷小瓶,正是苗小寒。四人本是去踩点追查克扣赈灾粮的事,白露先听出东厂刀声有异,凑近便撞见这场围猎。沈既白扫过红绫手中的火铳与番子的刀,算盘轻拨,语气笃定:“东厂勾结总兵,残害边军忠良,今日这事,我们管了。”
瞥见苏缄音怀中木箱,贾三脸色骤变,已认出这四人身份,尖声叫道:“既白工坊的人!你们敢管东厂的事?”苏缄音笑了笑,美艳的眉眼间带着冷意,抬手掀开箱盖,织女梭滑入掌心,乌光流转间,机关簧片轻响。苗小寒快步上前,将青瓷瓶递到苏缄音手边,声音清脆:“缄音姐,三更倒备好了,沾皮即发。”
贾三见状不妙,挥手命番子动手。苏缄音指尖一弹,织女梭破空而出,却不射人,精准扎进巷内积水处。水花四溅的瞬间,苗小寒的“三更倒”随水雾散开,番子们刚冲两步,便浑身发软栽倒在地,只剩贾三因退得快,勉强撑着墙站立,脸色迅速发黑。
红绫握着火铳的手松了松,满眼戒备地望着四人。沈既白走上前,将算盘背在身后,目光坦荡:“你爹李百户的事,我们略知一二。总兵与东厂勾结,克扣边军饷银,不止你一家蒙冤。”白露摇着团扇补充:“这贾三,便是总兵与东厂的牵线人,手上沾了不少边军的血。”
贾三喘着气,眼底满是怨毒:“你们等着……督主不会放过你们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直挺挺栽倒,彻底没了气息。苏缄音收起织女梭,苗小寒上前检查番子状况,确认都被制住后,回头冲红绫眨了眨眼,语气和善:“姑娘,你的火铳术真准,方才若动手,这头目必死无疑。”
红绫沉默着,指尖摩挲着火铳铳管。她从未想过,在这陌生的南京城,会有人为她出头,还知晓爹的冤屈。沈既白看穿了她的防备,语气诚恳:“既白工坊不止为除奸,更为伸张正义。你熟悉边军战法,火铳术精湛,我们缺你这样的人。加入我们,不仅能报你爹的仇,更能揭穿总兵与东厂的阴谋,还边军弟兄一个公道。”
白露走到她身边,团扇轻挥,拂去她肩头的尘土:“秦淮河的水虽浑,但我们能一起搅破这浑水。你不是孤军奋战。”苏缄音也点头,美艳的脸上带着认同:“你的火铳,我的机关,小寒的毒,白露的情报,再加上沈兄的布局,没人能挡我们。”
红绫望着四人坦诚的眼神,积压三日的委屈与孤独忽然决堤。她想起爹临终前的模样,想起边关弟兄们的哀嚎,握紧火铳的手缓缓松开,又猛地攥紧,这一次,眼底没了孤勇,多了坚定。她颔首:“我加入。但我要亲手杀了那个总兵。”
沈既白笑了,算盘珠轻响,似在为这新的同盟庆贺:“好。我们陪你。”苗小寒蹦跳着递过一瓶伤药:“红绫姐,你脚上有伤,这药涂了好得快!”苏缄音则打开木箱,取出零件摆弄:“我给你的火铳整整准星,再配几发铅弹,保证顺手。”白露摇着团扇,目光扫过巷外:“先把这些番子处理了,免得惊动东厂。”
五人分工默契,趁着夜色清理现场。红绫看着身边各司其职的四人,青衫坦荡的沈既白,美艳利落的苏缄音,风情通透的白露,伶俐热心的苗小寒,忽然觉得南京城的夜,似乎没那么黑了。
可没人注意,贾三腰间的东厂铜牌背面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曹”字,那是东厂督主曹化淳的标记,而他们除掉的,不过是督主手下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。
巷口的月光渐亮,五人身影并肩远去,既白工坊的旗帜,自此多了一杆火铳的锋芒。
而东厂督主的书房里,一封密信刚送到案上,信上只写着一行字:既白工坊,添新刃,可除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