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、算珠凝父恨,机关引同仇
崇祯七年的南京城,热得像个蒸笼。城南的米铺关了三家,剩下的两家把糙米涨到一两银子一斗,还在门口挂出“限购一石”的牌子。
东林书院门口那两棵老槐树,沈既白就蹲在树影里,背靠着“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”的楹联,手里攥着个算盘。
算盘是乌木做的,算珠磨得油光锃亮。这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物件。他爹沈墨池,原是工部虞衡司的匠人,专管军器图样。三个月前,爹被人告发“私绘火器图,暗通建奴”,下了诏狱。七日后尸首从北镇抚司抬出来,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,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了。
沈既白去收尸时,爹的手里还攥着半张图纸。
可东林书院不讲这个,书院讲格物致知,讲修身齐家,讲君臣大义。
沈既白在这儿读了三年书,把四书五经读得滚瓜烂熟,却把爹教的“器械七要”和“火药配比”也背得一字不差。上个月,他在课堂上当着南京国子监祭酒的面对众讲:“如今建奴犯边,流寇四起,读书人空谈心性有何用?不如多造火器一枪崩了皇太极,一铳轰了李自成,天下自然太平。”
祭酒气得胡子发抖,指着大门让他滚。沈既白真滚了,滚得干净利落,连铺盖都没卷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对满堂书生说:“诸位兄台,等鞑子破城那天,你们可以把《论语》当板砖砸。记着,书页得撕开,不然不趁手。”
这话传出去,他成了南京城读书人的公敌。
他攥着算盘,算珠硌得掌心疼。这三个月,他摸清了仇人的底细。告状的是南京户部主事赵崇德,当年他爹改良火器的功劳被这厮冒领,他爹去理论,反被诬通敌。赵崇德现在升了郎中,住在乌衣巷,三进大宅,门口俩石狮子,嘴张得比狼还凶。
他把算盘拆了,这不是普通的算盘。他花了三天,把十八档算珠全换成精钢,每颗珠子里都灌了铅。穿算珠的档杆换成弹簧钢,两头的边框加了机括。一按中间那颗红珠,整个算盘能瞬间散开,算珠在弹簧驱动下激射而出,三十步内能打穿榆木板。
赵崇德贪了至少三万两赈灾银。他只要三千两,够他离开南京,去山西买匹好马,再图后事。
今夜无月,南京城的热气到了晚上不散,反蒸得更闷。沈既白穿了身黑衣,袖口里藏着算盘弩,腰里别着爹留下的短刀——刀长一尺三寸,刃口淬火时爹用鲜血祭过,说这样刀有灵性。
乌衣巷的墙不高,他攀着墙角的枇杷树翻进去,落地无声。院里种着两株桂花,香气浓得发腻。正堂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出个肥胖的身影,正伏案写字。
不是赵崇德,是个师爷模样的人,在算账本。
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,他算计了十二个时辰,没算到赵崇德不在家。那胖子写字写得满头大汗,算盘打得劈啪响,嘴里念叨着:“一千石米,一石涨三钱,那就是三百两……再加上绸缎铺子的分红,这个月能有一千五百两进账……”
沈既白听明白了,这是在算赈灾粮的差价。
他正想着是直接闯进去逼问赵崇德下落,还是等那人睡了再搜,突然听得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进来,低声说:“老爷让送信,他今早已经启程去京城了。京城米价涨得更凶,他要去活动活动,换个肥缺。”
沈既白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去京城了?那这仇,今夜报不成了。
京城沈既白没去过,他听爹说过,京城的水比南京还深,衙门比牛毛还多。他这点手艺,到了京城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他退出去,原路翻墙,回到秦淮河堤。
爹,这仇怎么算?
他想起爹临死前那张图纸,想起爹那句“成本降一成五”。爹到死都在算,算怎样让朝廷少花钱,多造武器。可朝廷不要算这个,朝廷要算的是“谁忠谁奸”,是“站哪边”。
他把算盘拆了,十八颗钢珠摊在手心,像一把黑色的泪。他扬手要把珠子全扔进河里,可手扬到一半停住了。
扔不得,扔了,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他重新把算盘装回去,珠子一颗颗归位,档杆一根根卡紧。最后把中间那颗红珠嵌进去时,他听见河堤下传来声音。
“救命……”
声音不高,带着哭腔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
沈既白探头往下看,河堤下有座破庙,庙门半塌,门槛上长满了青苔。庙门口,三个泼皮正围着一个姑娘。那姑娘生得胖乎乎的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,怀里死死抱着个木头箱子。
“小娘们,这破庙里藏着什么好东西?给爷瞧瞧。”为首的泼皮晃着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白。
“就是,瞧你这身肉,够爷几个快活快活。”另一个泼皮伸手去摸姑娘的脸。
姑娘往庙里缩,带着哭腔喊:“别碰我!救命!”
泼皮们哈哈大笑,为首的那个一脚踹在姑娘肚子上,把她踹翻在地。木箱子摔开,里面滚出几个齿轮、几片簧片,还有几个铁疙瘩。
沈既白看着那些铁疙瘩,眉毛挑了挑。那是“地龙翻身雷”的零件,爹教过他。这玩意儿埋在土里,踩到就炸,能把人腿炸飞。
姑娘趴在地上,伸手去抓那些零件。泼皮们踩住她的手,刀尖对着她脖子:“说,这东西怎么用?是不是能换钱?”
姑娘咬紧牙关,不说话,眼泪在胖脸上滚。
沈既白叹了口气,他本不想多管闲事。可那姑娘怀里的木头箱子,那几颗铁疙瘩,让他想起了爹的图纸。
他滑下河堤,脚步轻得像猫。三个泼皮背对着他,正商量着是先轮了这姑娘,还是先把她箱子里的东西卖了换酒钱。
沈既白走到为首那人身后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兄弟,借个火。”
泼皮回头,看见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笑眯眯的。手里举着个铁烟杆,那是沈既白用废铁芯改的,一头尖,一头钝。
“滚!”泼皮挥手,像赶苍蝇。
沈既白没滚,他手腕一翻,烟杆在那人咽喉上轻轻一点。扑通一声,泼皮软软地倒了下去,喉咙里发出漏风箱似的声音。
另外两个泼皮愣了,他们没看清沈既白怎么出的手。只看见兄弟倒在地上,抽搐着,嘴里冒血沫。
沈既白把算盘弩从袖子里滑出来,掂了掂:“我这儿也有个机关,想不想看看?”
算盘弩在月光下泛着乌光,泼皮们也是见过场面的。认得那是凶器,可他们没见过算盘改的凶器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其中一个声音发颤。
“算账的。”沈既白说,“你们欠这位姑娘一条命,欠我一声道歉。这笔账我们得算算。”
他左手拨动算珠,右手扣住机括。算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,像催命的更鼓。两个泼皮对视一眼,扔下刀掉头就跑。他们跑得很快,转眼就消失在巷陌深处。
沈既白没追,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个姑娘。姑娘也看着他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眼神里没多少害怕,更多的是好奇。
“你的地龙翻身雷,引线太短,药量也不够。”沈既白把滚在地上的零件捡起来,在掌心掂了掂,“真要炸,最多崩掉一只脚,炸不死人。”
姑娘张了张嘴,声音很小:“我……我知道。我爹说,机关本就不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“那你爹人呢?”
姑娘低下头肩膀耸动,“被大户打死了。他改良了纺纱机,大户说他偷技术,还说他通敌叛国,被打死了。”
沈既白没说话,他看看姑娘,再看看破庙,再看看手里的算盘弩。这庙他熟,小时候爹常带他来这里拜墨家祖师。庙里的神像早塌了,只剩个底座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苏缄音。”姑娘说,“我叫苏缄音。”
“我叫沈既白。”他伸出手,“你这机关术,跟谁学的?”
“我爹,苏正卿。”
沈既白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。苏正卿?他爹提过这个名字。工部最好的机关师,比他爹还高半辈。去年死在诏狱。
“你这箱子里的东西,能杀人报仇吗?”他问。
苏缄音说,眼睛里突然有了光,“只要你给我钱买材料,改进一下肯定可以。”
沈既白笑了,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,有股子书卷气。
他说,“你的仇,或许我可以帮你。”
苏缄音愣了愣:“你……真的?”
他顿了顿,“杀贪官恶霸中,需要人手,一个人干不成的。”
苏缄音咬了咬嘴唇,胖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:“我干得了,我爹的仇,我得报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,像是在看三个月前的自己。那时候他也这么想,一个人一把刀,够了。现在他明白了,不够,远远不够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干得了,但算我一份。我出脑子,你出手艺。”
苏缄音没犹豫,点头。她怀里的木箱子抱得更紧了,像抱着全世界。
沈既白转身往河堤上走,走了两步回头:“破庙不安全,换个地方。城东有间废弃的染坊,我熟。明天子时带上你的箱子,咱们在那儿碰头。”
“碰头干嘛?”
“算账。”沈既白说,“算一笔大账。”
他走上河堤,夜风吹动他的衣角。秦淮河的水还在臭,画舫的灯还在晃,可他觉得没那么闷了。原来报仇这种事,有人分担会轻一些。
沈既白走到染坊门口,推开门。门轴发出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他走进去,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算盘弩摆在膝头,开始擦拭。
他擦着擦着,突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爹,你说得对,手艺不骗人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染坊说,“可我现在,要用手艺去骗人了。”
这一夜,南京城依然旱着,米价依然高着,饿死的百姓依然无声无息。可在城东的破染坊里,有两个刚认识的人,因为各自爹的仇,因为各自的手艺,决定做成一件大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