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、秦淮藏慧剑,珠算识玲珑
晨雾如纱,缠在秦淮河的水波上。乌篷船划过水面,搅碎了桥洞下的月影,也惊起了岸边柳梢头的宿鸟。
沈既白一身青衫,隐在垂丝柳后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乌木算盘的边缘。他本是为追查杨嗣昌在秦淮风月场中的暗线而来,而那位钦差大人最是好流连章台,消息多半藏在脂粉堆里。
忽闻一阵轻缓的拉伸声,穿过薄雾飘来。
沈既白抬眼望去,只见不远处的临水露台边,立着个素衣女子。晨光刚破云层,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光,她正抬手抻筋,手臂舒展如鹤翼,腰肢柔韧得像初春的柳条。
是白露,秦淮河畔最有名的妓,却也是最特别的一个。沈既白早有耳闻,此女卖艺不卖身,却能在官商匪类混杂的秦淮河立足六年,身价只跌千两,这份能耐,本就透着蹊跷。
他索性收了脚步,隐在柳荫深处静观。
白露的动作极缓,每一个抻筋压腿的姿态都标准得近乎苛刻。膝盖压得极低,几乎贴住地面,素色裙摆铺开,如一朵半绽的白梅。可沈既白看得清楚,她看似柔弱的动作里,藏着不易察觉的警觉。脖颈始终保持着微侧的角度,能同时顾及身后的露台下的河面;指尖虽轻搭在栏杆上,指节却微微收紧,那是随时能发力的姿态。
晨雾渐散几个穿着短打、眼神不善的汉子晃了过来,是河帮的泼皮,专在秦淮河畔敲诈勒索。为首的疤脸汉子啐了口唾沫,嬉笑着逼近:“白姑娘好兴致,大清早的练身段,不如陪哥哥们喝两杯?”
白露没停动作,甚至没抬眼,只是腰肢轻轻一拧,避开了汉子伸过来的手。那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种暗藏的力道,疤脸汉子扑了个空,险些栽进河里。他恼羞成怒正要发作,白露终于抬眸,眼尾带着风月场惯有的媚,眼底却寒如冰。
“王三哥,”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,“昨日盐运司的李大人还来听曲,说您上个月欠的漕粮银子,该还了。”
疤脸汉子的脸色瞬间变了,盐运司是刘全的地盘,李大人更是刘全的心腹,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放肆,狠狠瞪了白露一眼,带着人悻悻离去。
沈既白指尖的算盘珠轻轻一动,好个白露三言两语便化解危机,既点出了后台,又没露半分怯意。她看似依附权贵,实则把这些恩客的底细摸得通透,用他们的名头做自己的护身符,这手段比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的汉子高明多了。
白露重新垂下眼帘,继续练身段。只是这一次,沈既白注意到,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泼皮离去的方向时,快得像刀光。她不是不怕,只是把恐惧藏得极深,用圆滑和聪慧筑起了一道墙。
日头渐高,晨练结束。白露转身回屋,步子轻盈却沉稳,落脚时避开了露台上一块松动的木板。那木板下分明藏着机关,若是不慎踩中,多半会触发暗哨。沈既白心中一动,悄然跟上。
她的住处叫“露华轩”,临水而建,雕梁画栋却不张扬。门口没有迎客的龟奴,只有一个聋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菜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巷口,分明是放哨的。沈既白绕到后院,借着院墙的阴影,瞥见白露正站在窗前梳头。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,眉梢眼角的媚意褪去只剩沉静。她梳的是寻常发髻,却在绾发时,将一根银簪斜插,簪头的纹路竟是江湖中“消息楼”特有的暗号,意为“今日有货,静待买家”。
沈既白的算盘珠噼啪响了一声,原来如此,这白露不仅是秦淮河的名妓,更是消息的中转枢纽。达官显贵在这里饮酒作乐,酒后失言的秘事,官商勾结的猫腻,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收进耳中,再通过隐秘渠道传出去。她能独善其身,靠的不是美貌,而是这手“听风辨雨”的本事,以及对各方势力的精准拿捏。
正思忖间巷口传来马蹄声,是两个穿着官服的人,腰佩令牌神色匆匆地进了露华轩。沈既白屏住呼吸,借着风吹动窗纸的缝隙,隐约听见里面的对话。
“白姑娘,杨大人要的东西,可有眉目?”“再等三日。”白露的声音依旧轻柔,“但我要的价,一分不能少。”“自然,杨大人说了,只要东西属实,三千两白银,双手奉上。”
杨大人?沈既白眸色一沉,十有八九是杨嗣昌。看来白露不仅知道杨嗣昌的秘事,还在和他做交易。这女人的能量,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她就像秦淮河底的暗流,表面平静,底下却藏着能搅动江南官场的力量。
待官差离去,白露推开窗透气,目光忽然扫向沈既白藏身的方向。沈既白心头一凛,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。
他悄然后退,临走时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算盘珠,轻轻放在露华轩的窗台上。算盘珠上刻着一个“既”字,这是既白工坊的信物,也是他抛出的橄榄枝。
白露很快发现了那枚算盘珠,她捏着算盘珠走到窗前,望着沈既白离去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了然的浅笑。她将算盘珠放进妆奁盒。
晨光透过窗棂,秦淮河的水波依旧荡漾。白露对着铜镜,重新描上蛾眉,眼尾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媚。只是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那是猎手发现猎物的锐利,也是棋手遇到对手的兴奋。
沈既白并不知道,白露的妆奁盒底层,藏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上面记着近三年来所有官员名单,及风流韵事。更不知道,白露练了多年的身段,不仅是为了留住恩客,更是为了练就一身“缠丝手”,既能抚琴,也能杀人。
暮色渐浓,露华轩的灯火亮起,映在秦淮河上。白露坐在窗前,静静等待着。她知道,那枚算盘珠的主人很快会再来。
她与沈既白的相遇,不是偶然是命运使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