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、夜话江湖远，机关侠义心
子时三刻的染坊，静卧在城东的暗影里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，在三口大染缸里碎成一片片银子。沈既白推门时，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，苏缄音已经到了。
她背影像一株丰腴的牡丹，月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勾勒出她腰臀间起伏的曲线，有韵有致。
她没回头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全副心神都在手里那个未完工的“地龙翻身雷“上。
她手速极快，十根手指修长白皙，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。她先把簧片嵌进木槽，再用改锥拧上螺丝，又摸出个小铁锤，轻轻敲击侧耳听音。
敲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敲，再停。那专注的劲头，像是在调试一件能改天换地的神器，而不是一个破木头匣子。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顺着脸颊滑下来，滑到颈窝，滑进衣领深处，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
沈既白看了约莫半炷香时间，“你这引线，短了一分半。“沈既白终于开口。
苏缄音的手没停，像是早算准他会来：“理论上短一分半，实际上正好。“
“为什么？“
“地龙的触发机制靠压力，引线短反应时间快。“她拧上最后一颗螺丝，把木匣子举到月光下看，她说话很慢，一字一珠。
沈既白走过去，在她身旁蹲下。染坊地面汪着一层水，很浅但冰冷刺骨。他蹲近了，能闻到苏缄音身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。
“你改良了？“他问。
“嗯。“她把木匣子递过来，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，“加了二级触发，第一级是压力板。第二级是簧片，两重保险防止误炸。“
沈既白接过匣子，掂掂很轻。他仔细打量，发现木匣底部多了个小小的铜片，铜片上用刻刀划了道细痕。
“这是什么？“
“识别标记。“苏缄音说，每个字都像从唇间滚落的珍珠，圆润清亮，“每个地龙我都刻编号，这批是'甲字七'。炸完了回收零件，能算损耗率。“
“你爹他是怎么死的？“
她声音没起伏，“三个月前，被江宁织造府的人打死的。说我爹改的纺纱机，偷了他们的技术被打死了，其实是抢了他们的财路。“
这世道手艺人的命贱如草，改良纺纱机让织工省力气。可那力气省下来，织造府的监工就没法多榨银子。
手艺越好死得越快，他爹如此，她爹也如此。
“江宁织造府，姓李。“苏缄音自顾自地说，“叫李全忠。名字带忠，人最不忠。他把我爹的尸体吊在工坊门口，挂了三天，说'这就是偷奸耍滑的下场'。“
她一边说，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个半成品。那是个巴掌大的胭脂盒，雕着缠枝莲纹很精美。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最后一张图纸，叫'嫁衣匣'。“她按了按盒盖，盒子弹开，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簧片，像一窝沉睡的蜂，“盒盖一开毒针齐发，三步之内见血封喉。“
沈既白看着那胭脂盒，想象着一个姑娘抱着这盒子，在逃亡的路上，如何躲避追杀，如何活下来？她该有多难多苦，多孤单。
“你逃了多久？“
“三个月。“她说，“从江宁逃到南京，一路走官道，也走山路。李全忠派了三次人，都被我用机关挡住了。最后一次他们把我堵在栖霞山，我用地龙炸伤了三个，逃进山里躲了七天。“
可沈既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她不是不恨，是恨得太深。她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机关里，每一个齿轮，每一根簧片。
“所以你来南京，是想找个能用你机关的人。“他说。
“是。“苏缄音抬起头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那是一张丰腴饱满的脸，像满月像凝脂，圆润中带着诱人的光泽。她眼睛不大，但极黑极深，“我算过，我一个人杀不了李全忠。他住在织造府里，护卫八十人，轮班制每班二十人。地龙最多炸伤五个，织女梭能杀三个，嫁衣匣能杀一个。剩下十一个，我应付不了。“
她站起身，丰腴的体态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她走路时，腰肢款摆臀线摇曳，像江南的春水一波三折，韵致天成。
“我需要一个帮人。“她转过身，第一次正眼看沈既白，眼珠子黑得像两口深井，井水里倒映着月光，“你算得清人心，我算得清机关。我们合作，能把李全忠的账算回来。“
沈既白没说话。
苏缄音目光灼灼，眼里满是期待，溅起星光无数，“我有图纸，你有脑子。我们有一百种方法，让他死得悄无声息。“
沈既白笑了。
他不是笑她天真，是笑她和自己一样，都是疯子。一个把机关当命，一个把算盘当魂。两个疯子凑一起，什么事干不出来？
“先算第一笔。“他把算盘弩拿出来，摆在两人中间的染缸沿上，“赵崇德，户部郎中，贪赈灾银三万两，住在乌衣巷。他明早要去京城，我们今晚就得动手。“
“他府上有十二人。“
“十三人。“沈既白纠正，“刚买了个新护院，山东来的会使双刀，这人多算一份。“
苏缄音眼睛亮了，那光芒像流星划过夜空：“你会查？“
“会。“沈既白说，“我这三月没干别的，就把南京城这些官儿的底，摸透了。谁养外室，谁养死士，谁爱养狗，谁怕打雷，我全知道。“
他捡起地龙，掂掂：“比如这个，就不能用在赵府。他家养了三条狼犬，地龙埋下去，狗会先闻出来。得用织女梭，从屋顶吊下来，射程对准主卧的床顶。“
苏缄音激动起来，脸泛桃红，像熟透的水蜜桃：“织女梭我改良过，加了滑轮组，能吊在梁上自动调节角度，但需要人在外面控制。“
“我控制。“沈既白说，“你布置就行。“
沈既白喜欢这种纯粹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捡到宝了。不止是因为她的机关术，更因为她这个人。
“苏缄音。“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。
“嗯？“
“除了李全忠，除了赵崇德，除了你爹我爹的仇，你还想杀谁？“
苏缄音抬头看他：“我想杀尽天下不平。“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万钧，像铁珠落在玉盘，“我想让所有拿手艺欺负人的人，都尝尝被手艺欺负的滋味。“
沈既白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想。“他说，“我想算尽天下贪官，让他们知道，这笔账，迟早要还。“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再说话。可他们都明白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们不再是孤魂野鬼。
他们有伴了，有梦了。
染坊外，天色微明。
沈既白收起算盘弩，苏缄音装好嫁衣匣。两人站起身，腿都麻了，可精神头足得像刚灌了三大碗烧刀子。
苏缄音伸了个懒腰，身形舒展，丰腴的曲线在晨光里显露无疑，像一树盛开的梨花，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。
“回去睡觉。“沈既白说，“午时三刻，王裁缝铺见。“
“好。“苏缄音抱起木箱，往门外走。她走路时，腰肢款摆臀线摇曳，像江南的春水，一波三折韵致天成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，“沈既白。“
“嗯？“
“你的算盘弩，能不能也给我改改？“
“怎么改？“
“加个保险。“她说，“你刚才拨珠时，手指离机括太近，万一误触会伤到自己。“
沈既白愣了愣，随即笑了：“好。“
“还有，“苏缄音犹豫了一下，“你算人心时，能不能也给自己留条后路？“
他朝秦淮河边走，脚步轻快，毕竟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身后，还跟着个又丰满又美艳的姑娘，和一堆能杀人的机关。
他想笑，想唱，想对着这污浊的秦淮河大喊一声：去他娘的世道，我们来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