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、父传七要诀,铳破九重天
夜半三更,金陵城东的私坊里,沈既白盯着桌上一堆散乱的铜管和机簧,眼睛里血丝密布。
桌上摊着本泛黄的册子,册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,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。册子首页写着四个字:器械七要。字迹工整,笔画里都透着匠人的执拗,那是他爹沈墨池的字。
沈既白还记得爹把这册子交给他时的情形。那年他十二岁,爹从工部虞衡司下值回来,身上带着铁锈和火药混在一块儿的味儿。爹把他叫到后院,院里摆着张石桌,桌上放着这本册子。
“既白,看好了。”爹翻开册子,指着第一页,“器械七要:一曰材,二曰形,三曰机,四曰火,五曰力,六曰准,七曰速。记牢了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,只知道跟着念。爹就一遍遍教,教到他把七要背得滚瓜烂熟,背到梦里都在念叨“材形机火力准速”。
后来爹出事了。
可他那时候太小,什么都做不了。只能抱着这本册子,在灵堂前跪了一夜。跪到天亮时,膝盖肿得站不起来。
工坊的门被一脚踹开,红菱挎着两柄短铳闯进来,铳管在灯下泛着冷光。她走到桌前,扫了一眼桌上那堆零件,眉头皱得死紧:“又失败了?”
沈既白没说话,只是拿起一根铜管,对着灯看。管壁内侧刻着螺旋状的凹槽,那是他按爹教的“膛线”原理刻的,但刻得太浅,铅弹打出去还是飘。
“第七次了。”红菱在他对面坐下,把短铳拍在桌上,“照这么试下去,咱们那点硝石铅丸,全得糟蹋在这堆破铜烂铁上。”
“不是破铜烂铁。”沈既白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是能改变战局的东西。”
红菱嗤笑一声:“改变战局?就凭这玩意儿?射程比鲁密铳远了三十步,精度高了五成,装填速度,慢了一倍!战场上慢一倍是什么概念?别人打你两轮,你才能打一轮!”
她说得对。
沈既白造的这杆火铳,铳管长三尺,口径比制式火铳小了半分,用的是精炼熟铁卷制,内刻螺旋膛线。按爹册子上写的原理,这种设计能让铅弹旋转飞出,打得更远更准。
但问题出在装填上。因为铳管长,装药要更讲究,铅弹要用丝绸包裹塞进去,再用通条压实,这一套下来,比普通火铳慢了一倍不止。
战场上,慢就是死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沈既白说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改装填方式。”沈既白从桌下拖出个木箱,打开,里头是几十个黄铜制成的小圆筒。每个圆筒一指长,拇指粗细,筒底封着铜片,筒口用蜡封着。
“这叫‘定装弹’。”他拿起一个圆筒,掰开蜡封,“里头已经装好了定量火药和一颗铅弹。用的时候,直接塞进铳管,用通条一捅,蜡封破开,火药洒出来,点火就能打。”
红菱眼睛亮了:“装填时间呢?”
“能快三成。”沈既白说,“但还不够,我还要改点火方式。”
他翻开工部那本泛黄的册子,翻到最后几页。那几页纸格外厚,像是后来粘上去的。页面上画着个古怪的机关,一个铜制的小锤,锤头连着根弹簧,弹簧后面是块燧石。
“燧发机。”沈既白指着图样,“用这个取代火绳。扣动扳机,弹簧带动燧石撞击铁片,打出火星,点燃火药。省去了点火绳的步骤,又能快两成。”
红菱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忽然抬头:“这图样……是你爹画的?”
沈既白点头:“工部虞衡司的秘藏,爹偷偷临摹的。大明开国时,从西洋传教士手里得来,工部觉得太精巧,造价太高,没敢量产。”
“现在呢?”红菱问,“咱们造得出来吗?”
“试试。”沈既白说,“但需要好钢。燧石要硬,弹簧要韧,铁片要薄,这些东西,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红菱咧嘴笑了:“买不到,那就抢。”
三天后,金陵城西,百炼坊。
百炼坊是江南最大的铁匠工坊,专给兵部造军械。坊主姓陈,据说跟南京兵部尚书是姻亲,平日里横行霸道,连应天府尹都得让他三分。
沈既白和红菱带着地罗星的人摸进去时,已经是子时。工坊里炉火已熄,只有几个守夜的伙计在打盹。
苏缄音走在最前面,机关箱轻叩地面,十指连弹,袖中飞出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铜丝。铜丝在空中交织成网,悄无声息地缠上那几个伙计的脖颈。伙计们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软倒在地。
“半柱香。”苏缄音说,“百炼坊的护院半个时辰巡一次,咱们有半柱香时间。”
沈既白直奔乌兹钢。他抓起一块,掂了掂分量,又用手指弹了弹,钢块发出清脆的颤音。
“就是它。”他说,“全搬走。”
地罗星的人立刻动手,十个人,每人背一筐,悄无声息地退出库房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,工坊里静得只剩下夜风声。
回到私坊,已是凌晨。
沈既白把乌兹钢扔进熔炉,炉火轰然升腾。他挽起袖子,亲自掌钳。红菱在旁边鼓风,风箱拉得呼呼响,火星子溅出来,烫得她手背上都是红点,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乌兹钢熔点高,烧了半个时辰才通红。沈既白用铁钳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,抡起铁锤就砸。
一锤,两锤,三锤……
铁锤砸在钢块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心上。他想起爹在工部后院打铁的样子,想起爹手上那些永远褪不掉的烫伤疤,想起爹说:“既白,记住,造器如做人,一分功夫,一分器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懂了。
钢块在铁锤下渐渐变形,从一块顽铁,变成一根三寸长的钢条。沈既白停手,把钢条扔进水槽里淬火。
滋啦,白烟滚滚,等钢条冷却,沈既白捞出来,对着灯看。钢条通体乌黑,隐隐泛着水波纹,那是千锤百炼才有的纹路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是打磨。他用最细的砂石,一寸寸磨,磨到钢条表面光滑如镜,磨到能照见自己的脸。镜子里那张脸,苍白,消瘦,眼窝深陷,只有眼睛里那点光,还和他爹一模一样。
然后是刻齿,燧发机的弹簧齿口要精细到毫厘,差一丝,力道就不对。沈既白用爹传的那套刻刀,一刀一刀刻,刻得满手都是血,血混着铁锈,把刻刀柄都染红了。
红菱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。
他把零件一个个装上去,铜制的击锤,乌兹钢的弹簧,熟铁卷的铳管,黄铜铸的定装弹仓。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,每一个接口都恰到好处。
最后一步,装上燧石。
沈既白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袋子里是三块黑色的石头。那是他从苗小寒那儿要来的,据说是苗疆深山里采的燧石,硬度比寻常燧石高三成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燧石装进击锤的卡槽里,用铜销固定。
然后,举起火铳。
铳身长四尺,重十二斤,通体乌黑,只有铳管口一圈闪着暗铜色的光。铳托是用紫檀木雕的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像握着一截冰冷的脊梁骨。
“试铳。”沈既白说。
私坊后院早就立好了靶子,一百步外立着个草人,草人胸口画着红圈。
沈既白装弹。他从弹仓里取出一个定装弹筒,掰开蜡封,塞进铳管。通条一捅,铅弹入膛。整个过程,三息。
然后举铳,瞄准。
扣扳机。
咔哒,击锤砸下,燧石撞击铁片,火星四溅。
火星落入药池,点燃火药。
轰!
铳口喷出三尺长的火焰,铅弹呼啸而出,在空中旋转着,划出一道几乎笔直的线,草人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。草屑纷飞,里头的木架子都断了。
一百步正中红心,沈既白放下火铳,手还在抖,但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,终于碎了。红菱走过来,看了一眼草人,又看了一眼沈既白手里的铳,忽然笑了,“起个名吧。”她说。
沈既白抚摸着铳身,想了很久,轻声说:“就叫……‘破军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