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遇袭
深夜，达尔文生物实验室，负三层。
这里是整个实验大楼最神秘的地方，没有足够年纪和经验的人是无法进入这里进行实验的，这里的实验人员通常住在实验基地，而通往这里的门禁需要刷磁卡加指纹声纹和瞳孔三重识别验证。
尽管此时已是深夜，偌大的实验室内依旧摆满了精密的仪器，空中是各种数据计算模型的投影，还有二十几名研究人员穿着密封的工作服忙忙碌碌，调配各种溶液或是观察研究对象，用纸笔记录着什么。
“001号溶液，生理盐水中，样本表现活跃，呈粘液状，无法溶于溶液，无异常反应。”
“002号溶液，乙二胺四醋酸二钠溶液中，样本表现活跃，呈粘液状，无法溶于溶液，无异常反应。”
“003号溶液，乙醇制氢氧化钾溶液中，样本表现活跃，呈粘液状，无法溶于溶液，无异常反应。”
......
实验在有序地进行着，林书秋靠着大理石墙壁，默默地听着这些或近或远的汇报结果，皱了皱眉，却依然一言不发。
李颖从工位上起身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纸质数据报告，走到林书秋身旁，还没等她开口，林书秋却摆了摆手，说：“小颖啊，这里有点闷，我们出去透透气。”
李颖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，放下也不是，继续拿着也不是，不解地说：“可是，这些报告您不先看看吗？”
林书秋用眼神示意她，李颖这才明白了林书秋可能有别的话在这里不方便讲，于是和他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实验室。
两人很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，穿过长长的走廊，坐上电梯，来到实验大楼外面一层空旷的地面上。
“教授，是什么事？”李颖摘下头套，率先开口打破沉默。
林书秋略显费力地也跟着摘下头套，说：“没事，只是想出来透透气了，里面穿着工服太闷了。”
“肯定不是这个原因吧？”李颖直视他的眼睛，尝试追问。在和林书秋相处共事的这些年里，她太了解他了。
“你觉得我们带回来的东西是什么？”林书秋没有回避李颖的目光，而是和她对视，开口掷出了这个问题。
“额，我觉得。”李颖显得有些头疼，但还是开始尝试分析，“从目前的实验数据来看，它不溶于我们目前测试的任何一种溶液，但又没有固态形状，显然是......”
林书秋略显粗暴地打断了她：“凭你的直觉，你觉得那东西是什么？”
“我的直觉？”李颖一愣，“我不知道，教授，或许您想说，那是一种我们未知的外星生命体吗？”
“这是当然的。”林书秋叹了口气，“你们在做实验，我一直在旁边听实验报告，所以我拒绝了看你递过来的数据报告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对于那东西，我不是很有把握。”林书秋沉思道，“我感觉那东西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沉睡的恶魔，不是我们人类的力量所能掌控的。”
“教授，一切恐惧来源于未知。”李颖郑重地说，“科学探索就是在黑暗中前行，如果畏手畏脚，只会停留在原地。就像几千多年前人类文明历史起源时，人类先祖对于火的掌握，先是未知与恐惧，后来学会了钻木取火烤制兽肉以及取暖，如果不是那时候迈出了勇敢的一步，也许我们现在还在受饿挨冻，或者文明不像如今这么先进。”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林书秋点点头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。
李颖微笑着说：“教授，您也不用太过担心，至少本体和样本目前的情况还是很好的。”
“今晚进展得挺顺利，要是他们也在就好了。”林书秋忽然感慨，像是回忆起了什么，明亮的眼神扑灭，化作一声长叹。
李颖立刻会了意，坚定地回应：“教授，虽然有些人不在了，但我相信所有人的努力到最后都不会白费。”
“你说这话的神情，和韩静一模一样，我又想起他们了。”林书秋无奈地笑笑，“如果他们也能和我们一起回来该多好，可惜我们半路走散了，现在等到我这个年纪才回到故乡，真是像人家说的：未老莫还乡，还乡须断肠。我是真应了这句话了。”
“这话说得对，但也不对。若是断肠时还乡，何处不沧桑？”李颖反问，“等到物是人非再回归故土，又有什么意义呢？”
“哈哈哈哈，好一个‘断肠时还乡，何处不沧桑’，不愧是我当年最得意的学生。”林书秋不禁一解愁眉，哈哈大笑起来。
李颖微笑着说：“教授，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做实验，我混合错了试剂，差点发生爆炸，是您不顾一切把我从实验室里拉出去的，要不是您，我可能已经毁容，甚至现在坐在轮椅上了。”
“你还记得这件事啊。”
“嗯，您的救命恩情，我不会忘的。”李颖说，“说实话，我觉得我是当初所有同班同学里最没天赋的那一个，如果不是您的栽培，我可能连毕业都是个问题。”
“不，你很优秀。你后来的表现超越了所有同级的同学，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，现在依然是。”林书秋和李颖对视着，目光中倒映着大楼通明的灯火，在黑暗里熠熠生辉。
“是吗，谢谢您的肯定。”李颖微笑着轻轻点头。
大楼的挂钟指针静静移至夜晚十一点，摆锤敲击铜制钟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李颖和林书秋朝挂钟齐齐望去。
“当——当，当——当，当——当，当——当。”
清脆的钟声仿佛直击灵魂，在脑海中回荡一样，令他们短暂地沉默，陷入这美妙的回声。
林书秋不禁揉了揉额头，有些不解地问：“为什么十一点了还会敲钟？”
“下班了啊。”李颖收回目光，笑了笑回答，显得无比轻松，“那么没什么事的话，明天见了，教授。”
“好，明天见，我回去整理下他们的报告，你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李颖点点头，和林书秋错身，准备离开。她刚走了几步路，两人却同时听到巨大的噪音，仿佛就在耳边，像是爆炸声响起摧毁了什么，紧接着不远处冲天的火光将大楼映得明亮，也同时映亮了他们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。
“轰——轰，轰——轰——轰。”
爆炸声似乎绵延不绝，炸碎的墙块和奔腾的热气很快席卷过来，滚烫的浓烟让人几乎难以呼吸，林书秋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，李颖没有慌张到失去行动力和决策力，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她的第一反应是求生。
她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要找一个安全的掩体或者空旷的地方，可她目光面向的地方让她看见了几近绝望的事实，她努力立直了打颤的双腿往回跑，拼命跑到林书秋身旁，把他死死环抱住，压倒在地面上。
“别出声！”李颖死死捂住了林书秋的嘴巴，但这也差点捂住了他的鼻子，让他不能呼吸。
林书秋是有些老眼昏花了，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，但他对李颖绝对相信，于是照做了。
“突突——突突——突突。”
“突突——突突——突突。”
大约二十几辆装甲车横冲直撞地穿了进来，上面坐着架着机枪的蒙面机枪手，朝向他们奔来的安保和战士不停开火。
“掩护，掩护，任务是负三层的目标，取走目标后，任务结束。”
“收到。”
对讲机里隐隐约约地传来声音，李颖和林书秋模糊地听到了一些，但具体内容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，因为李颖已经中了不少子弹，压在她身下的林书秋被保护得很好，几乎没有受伤。
李颖的身体渗出大量鲜红的血液，如果不能得到及时救治，那么她的生命岌岌可危，可装甲车依旧在与实验基地内的战士交火，虽然警报已经拉响，但不知道增援和救护什么时候会来，场面十分混乱。
“小颖，小颖！”林书秋身穿工服，行动起来更困难了，他想推开她站起身，然后抱起她冲出这里，可他做不到。
李颖感觉头昏昏沉沉的，可还是坚持用手捂住了林书秋的嘴，不想他发声被敌人发现，微笑着轻声说道：“教授......能成为......您的学生......真的......很荣幸......”
李颖缓缓闭上了双眼，手终于不再捂住林书秋的嘴巴，而是轻轻落在地面上，宛如一朵凋零的向日葵。
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坚持这么久的，可她靠自己的身体为林书秋筑起了一道防线，守护住了他。
林书秋老泪纵横地躺在地面上，双手捏紧了拳头，悲愤地痛涕道：“小颖，小颖，小颖啊！”
林书秋想过终有一日会与自己的学生告别，只是没想过是她走在自己之前，更没想到是为了保护自己，让自己如此懦弱无为地活着而牺牲。
此刻，暮云难掩寒星，夕阳悲失青山。
林书秋跋涉千山万水重返故土之后，终于遥见万家灯火通明，可惜为他所留的又熄灭了一盏。
漫天的硝烟与火光之中，无数喧哗响彻耳畔，林书秋逐渐丧失意识，昏沉地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