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炮火之下5
夜色中,哈里斯骑着飞行摩托,载着瑞克莱斯快速前行。尽管瑞克莱斯表明自己不想去找瓦尔马拉,可是拉希姆和努尔还是觉得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,默默地关心一个人,总应该有被看见的那一刻。
他们这一路见到了太多废墟,所有的建筑都已樯倾楫摧,掩埋着无数污血和残躯。人们流离失所,只能被迫聚集在裸露的碳纤建筑下,看向他们的眼神中充满着惊慌和恐惧——那是战争唯一带给他们的东西,除此之外,只剩下死亡。
瑞克莱斯紧握着瓦尔马拉的照片,内心不断祷告,乞求着她可以平安活着。
照片背后写着瓦尔马拉留给他的地址,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生什么事了,她希望他可以来看看她。但从分别的那一刻起,瑞克莱斯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她,可偏偏爆发了战争,而据哈里斯所说,瓦尔马拉所居住的地方,不久前刚被无人机轰炸过。
人类的身体该如何抵御炮火呢?他想不到任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。
如果约坦尼亚不能打赢这场反抗的战争,那么这个国家的名字将从史书上被抹去,约坦尼亚的人民也会被屠戮灭绝,在宇宙中失去他们的踪迹。
瑞克莱斯忽然很感慨,可他也只能感慨,除此之外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里的土地辽阔,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不自由。他们的生命和尊严被入侵者狠狠地践踏,命贱如野草一般,一把烈火过后便化为灰烬。
更可怜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孩子,生下来就要遭受炮火的摧残,他们又有什么错呢?
他们,也只是生错了地方。
如果这世界上有神明的话,他多希望神明可以睁开眼看看宇宙中这一隅的土地,让这里的人们不再遭受苦难。
可他也只是个凡人,凡人又该如何寻找到神明呢?
“到了吧。”哈里斯同样心情复杂,但还是轻声说着,停下了摩托。
瑞克莱斯停止了胡思乱想,从后座下来。脚尖触地的瞬间,他甚至没有环顾四周的勇气,因为呈现在他眼前的是连成一片的焦黑废墟。
他不知道这里从前是怎样的景象,但至少现在地上污血和烟尘混合在一起,流淌成深赭色的死亡汪洋。那股浓烈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,却吸引着寒鸦栖落,它们偏动脖子,凝视着他的目光仿佛死神的信使。
他像是来到了人间炼狱,虽然这里没有死神的存在,但挥向约坦尼亚人民的镰刀却来自他们的同类。
如果有人能在这里活下来,也绝不是幸运女神的眷顾,而是噩梦的开端。
在这片土地上,他们背负着逝者的绝望和伤者的疼痛,却没有任何可以扎根的地方。
大概也只有他们才明白绝望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。
瑞克莱斯把目光投向某处废墟,他已经尽力不去想最坏的结果了,可是他目光触及到的地方,时刻都在提醒他这里有多大的概率能让人类存活下来。
哈里斯点了支烟,夜色中,他背对着寒风,面容隐藏在黑暗中,不冷不热地问了句:“还要找找看吗?”
瑞克莱斯沉默良久,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废墟,上面斜斜地插着块标识,提醒着他这里曾经是栋高楼。
他看不见这里曾经的繁华,在他眼前的只剩唏嘘。
明明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,却还是觉得她活着,可能只是因为曾经和她在一起的回忆那么难忘和珍贵吧。
他走近石堆,双手奋力地扒开那些破碎的石块,一块接着一块地朝外面把它们扔出去,像个富足的拾荒者。
可只有他知道,什么才是最珍贵的。那些埋在地底的,有他绝不能抛弃的东西和人。
但找着找着,瑞克莱斯忽然就停下了,他蜷缩成一团,蹲坐在碎石堆上,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他抽搐着,断断续续地哭泣,像个失去心爱的玩具的孩子一样,哭声真切。
哈里斯不知道说什么可以安慰他,只能站在一旁,点燃香烟继续抽着。
战争带给普通人的伤害,任何东西都无法弥补,如果有人能把你生命里的那些窟窿缝补好,也需要付之万倍血肉的代价。
“走吧。”哈里斯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瑞克莱斯点点头,起身擦拭掉脸上的泪水。他不想让哈里斯看见自己的崩溃,成人的生活里微笑才是面对世界的常态。
可他根本笑不出来,也很难说些什么。
“想好去哪了吗?”
“没,但我想或许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。”瑞克莱斯沉声说,“现在肯德尔也是我的敌人了。”
哈里斯无奈地笑笑,拍拍他的肩膀,像是原谅了他的过往:“那就跟我走吧,扛起武器对抗他们。”
哈里斯这么说着的时候,云淡风轻,好像要把命运踩在脚下一般,可他们都明白,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是多么强大。
“会死吗?”瑞克莱斯有些不安。
“会,但是值得。”哈里斯掐灭了香烟,“如果你是个男人的话,就别在意这些。”
瑞克莱斯又沉默了,很久之后才郑重地点点头: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么?”哈里斯向他做最后的确认。
“带我上前线吧,给我枪炮,我会和你们一起战斗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哈里斯扔掉香烟,背影潇洒得像是个牛仔。瑞克莱斯默默跟上,坐在摩托后座,和他一起消失在夜幕中。
“缇娜,塞拉芬,你们还在吗?”
瓦尔马轻轻拉敲了敲排气扇的扇口,想要确认她们是否还在这里。
可是四周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冷风呼啸着经过这里,卷起许多杂物,莽撞地砸向废墟。
“缇娜?”
“塞拉芬?”
瓦尔马拉再度确认,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回应。她突然慌了,她从没想到失去这两个孩子的后果,如果她们死了,她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。
就在她准备强行打开排气扇的扇口时,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妈妈!”
是塞拉芬!她还在这里!
瓦尔马拉寻着声音找过去,在另一个排气扇的地面下看到了两对熟悉的眼睛,正清澈地望着她。
“真的是你!瓦尔马拉!”缇娜喜出望外。
“妈妈,从这里进来,快!”塞拉芬说着为她打开了入口,瓦尔马拉钻了进去,快速关上入口锁好暗门。
“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”瓦尔马拉问她们,语气中带着关心和责怪。
“刚才外面来了两个人,不知道来干什么的,扒拉了一遍石堆又走了。”缇娜说,“我害怕他们再回来,所以就带着塞拉芬躲到这里来了。”
瓦尔马拉有些担心地环视了一圈四周,确认所有光源都熄灭后,才稍稍安心。
“是肯德尔帝国的士兵吗?”
“不知道,但是有一个好像就是穿着军装。”缇娜认真回忆后回答。
“他的军装是约坦尼亚的衣服还是肯德尔帝国的军装?”瓦尔马拉又问。
“我没看清,只看到他们骑着飞行摩托过来,下来找了一会儿什么东西,又走了。”
瓦尔马拉尝试从缇娜的话里提出一些线索分析,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太疲惫了,她什么都推理不出来。
“我带回来一点吃的喝的东西,够我们半个月不用出去了。”
塞拉芬抱紧了她,缇娜雀跃起来:“太好了!”
“但是我不知道这里是否还安全,我们需要时刻警备。”
“放心好了,这个地方没几个人知道,除了......”缇娜说到这里,刚闪着微光的眸子忽然又黯淡下去,“除了......我爸爸妈妈。”
瓦尔马拉蹲伏着身子,温柔着抱着这两个小孩,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,她将要担负起充当缇娜母亲的责任。
夜色微寒,天上群星璀璨,却没有一处落在这里的光芒,但与人性的光辉相比,星辰也显得黯淡。
缇娜缩在她的怀里,终于崩溃嚎啕大哭起来。瓦尔马拉知道这么小的孩子,独自承受的压力和痛苦有多大,所以即使有暴露的风险,她也没有制止缇娜的啼哭。
“哭吧,哭吧,哭出来就好受多了。”瓦尔马拉轻轻抚摸她的脑袋。
“我......爸爸妈妈......再也回不来了......”缇娜抽噎着说,泪水仿佛决堤的洪水。
瓦尔马拉语气依旧温柔,眼中全是怜爱,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当你妈妈好不好?”
“不好!我要她们回来!”缇娜忽然捶打瓦尔马拉的胸口。
瓦尔马拉胸口一阵刺痛,不知是被缇娜捶打得太过用力,还是因为本就心疼,总觉得那里憋着一股气,如果没有释放出来就会死掉一样。
可她还是强撑着,安慰她:“那当然啦,缇娜最乖啦,是不是?嗯?你只要听话她们就会回来啦。”
这样说着违心的话,瓦尔马拉深感愧疚,可是她想不到任何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这一路她见过了太多破碎的家庭,这里的人们像被上帝抛弃了一样,每个人都藏着数不清的痛苦。
破碎的镜子该如何重圆,扭曲的世界又如何复原,炮火与硝烟并不能带来答案,只会徒添痛苦和伤害。
“真的吗?”缇娜抬起头望着她,眼中泪花闪动。
“当然啦。”瓦尔马拉笑笑,眼睛好像天上的圆月,“你听话的话,她们很快就会回来啦。”
虽然知道瓦尔马拉是在骗她,缇娜还是用力点点头:“我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子!”
“当然啦,缇娜最乖了,那么现在去睡觉吧。”瓦尔马拉松开胳膊,又轻轻抚摸她的头顶。
缇娜再次注视着瓦尔马拉,两对温柔的目光对视着,似乎都在确认着什么。
“好,我去睡觉了。”缇娜爬到那块简陋的瑜伽垫上,躺下后闭上沉重疲惫的眼睛。
“那塞拉芬也去睡觉吧。”
“妈妈呢?”塞拉芬很担心她,“妈妈你不睡觉吗?”
“妈妈不困。”瓦尔马拉笑笑,模样温柔极了。
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啦。”
“那我睡觉去了。”塞拉芬又抱了抱她,不舍地爬到瑜伽垫的另一侧躺下。
“晚安哦。”瓦尔马拉为她们两个盖上被单,自己一个人守在排气扇侧方,漫漫长夜,只有寒风与她作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