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警报！警报！
江映阳睡在躺椅上，扭了扭屁股，舒服地转了个身，脸上神情轻松，像是在做什么美梦。沈尘身体陷入内嵌的座位里，双手像在游泳浮了起来，两耳边的耳机脱出，漂浮在空中，早已停止播放。
两人在飞船内酣然大睡，不知觉间已经飞过遥远的距离，离太阳系也越来越远，舷窗外几乎看不见什么飞船了，但还是会途径闪着零星光亮的空间站。
一切看起来平静祥和，又不知过了多久，飞船舱内突然传出刺耳的警报声，将两人从睡梦中惊醒。
“警报！警报！前方即将通过陨石带，请做好应急准备！”
“警报！警报！前方即将通过陨石带，请做好应急准备！”
“啥玩意？”江映阳从躺椅上弹起，看了眼窗外，却不明所以，于是竖起耳朵听着播报。
“警报！警报！前方即将通过陨石带，请做好应急准备！”
“陨石带？那玩意不是太阳系才有的吗？这里也有？”江映阳揉了揉眼睛，打开星际地图查看。
“哈——”沈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，从座位上起身，来到江映阳身旁，“怎么了？警报说什么？”
江映阳快速查找着路线，没时间理会他，边打开航灯边回答：“自己看外边。”
“警报！警报！前方即将通过陨石带，请做好应急准备！”
“警报！警报！前方即将通过陨石带，请做好应急准备！”
“陨石带？这儿怎么会有陨石带？”沈尘大惊失色，跑到窗边向外望去。
他借着飞船航灯万兆勒克斯强度的光照，看见无数漂浮于宇宙中的陨石，上面凝结着亿万年的透明冰晶，像是镶在一条条绸缎上碎钻一样横贯在他们面前。
这样的场景在太阳系早几百年前就不存在了，因为人类对太阳系的陨石带进行了一次清扫，耗资万亿将它们彻底打扫干净。可是这里不是太阳系，也没人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去清理这里的陨石带，现在它们就像拦路虎一样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“自动驾驶能过去吗？”沈尘紧张得额头冒汗。
“不知道，没试过。”江映阳手心同样冒汗，双腿隐隐有些打颤。
“有多大把握？”
“78.94%。”
“这么说我们有20%的可能性会死在这儿？”
“对。”江映阳说，“想好遗言吧，有什么想说的快录下来，免得到时候谁都不知道，谁都不记得我们了。”
“你在开什么玩笑？”沈尘突然怒了，揪住江映阳的衣领，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“我开什么玩笑了？”江映阳死死握住他的手腕，怒目圆睁，“你以为我想来？还不是为了陪你？”
“陪我？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？”
“你到底是不信还是不服？不服就再打一架！”
“你以为我怕你？”沈尘说着就要给他一拳，飞船却猛地一颠簸，两个人同时失去重心，向两侧跌了出去。
“轰——隆——轰——轰——”
陨石和飞船外壁相撞，发出的巨大声响传回舱内，像是有人在撞钟下扔了个二脚踢，而他们就在撞钟内。
即使飞船降缓了速度，也无法避免那些过于细小的陨石，他们就像藏在棉花里的针，不注意时就会被扎上。
江映阳和沈尘捂住耳朵，巨大的噪音让他们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，两人一边咒骂一边祈祷，可除此之外他们无能为力，只能翻箱倒柜地寻找耳塞，那种小巧但有用的物件到底放在哪里了？
可这不是最糟的，很快飞船又发出了警报。
“警报！警报！右侧舱门遭到破坏，可能发生气压泄露！”
“警报！警报！前方航灯遭到破坏，可能无法照明！”
“警报！警报！恒温恒湿空调系统遭到破坏，预计5分25秒后失去舱内温度！”
“警报！警报！请立即停止前行！请立即停止前行！”
......
两人终于在储物箱里找到耳塞戴上，站稳了脚跟，可是眼下有无数难题摆在面前，整艘飞船变得千疮百孔，损坏到无法承载他们。
“咔——咔——咔——”
飞船的速度越来越慢，终于在某个并不起眼的陨石块前停下，漂浮在整片陨石带之中。
从它的外表来看，上面坑坑洼洼，像是有人做了一碗没蒸好的鸡蛋羹。
舱内不停地闪着警报和红灯，让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令人窒息，江映阳按下飞船的故障排查按钮，以确定现在哪些功能还是好的。沈尘飞速奔走在各个舱室内，他要确定没有陨石碎屑破坏船壁。
“飞船正在自我检修中，请稍后，目前进度42.63%。”
江映阳急不可耐，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，他能感受到飞船内的气温和气压正在发生变化。正如警报所提醒的，5分钟后舱内将失去温度，那时候他们将面临零下几百度的气温，这不是最要命的，这种情况还可以穿上宇航服应对，关键的问题在于氧气。
没有了飞船的制氧功能，他们能不能呼吸都是个问题。
“飞船正在自我检修中，请稍后，目前进度54.71%。”
“快点，快点，再快点！”江映阳知道他在和死神赛跑，多争取一秒活下来的可能性就更大，所以他必须一步不移地守在这里。
“我看到了！飞船的尾部休息室和轨道舱破了个小窟窿！”沈尘折返回来，气喘吁吁地说，“我把休息室的舱门关闭了，应该能多撑一会儿，现在得想办法把窟窿补上！”
江映阳大脑飞速运转，无数画面闪回，他终于想起来了，曾经有人教过他飞船破损的补救办法。
“快找找飞船上有没有金属凝胶！”
“金属凝胶？”沈尘一愣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别管那是什么了！我一时半会跟你解释不清，你去找，我得守在这里操作检修装置！”
“不是，我都不知道那玩意长啥样！”
江映阳两眼一黑，有种挫败感，但好在他很快缓了过来：“那你负责检修，我去找。”
“好。”沈尘答应。
“把宇航服穿上，以防找不到。”江映阳从飞船船壁上摘下两件宇航服，一件递给沈尘，一件自己摸着穿上。
“我们......真的会死在这儿吗？”沈尘边穿边胆怯地问他。
“我怎么知道，我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。”江映阳说着望了眼舷窗外，那里除了无数漂浮的陨石和星尘外没有其他东西。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瓶纯黑色的墨水里，外面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光亮。
真是可惜啊，死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，连遗体都没人埋，也没人会记得自己的名字。
说不定又隔了几百年，哪支星际开拓队发现这里的陨石带，然后清理的时候发现了飞船残骸，里面漂浮着两具年轻的尸体，做完DNA检测发现他们是地球原住民，就把他们带回家了。
这也太扯淡了吧？就这样死在这儿了？
江映阳穿好宇航服，向储物舱的方向飞速奔去，他暗自发誓一定要找到金属凝胶，可是翻找半天就是没有，像是老天爷要灭了他一样。
“那玩意到底在哪！”
江映阳不甘心就这样放弃，可是即使翻了个底朝天，也没有找到他要的金属凝胶。
他突然感觉全身失去力气一样，再也无法站立，于是靠着船壁慢慢坐了下来，低垂着脑袋缩成一团，眼神黯淡。
“飞船正在检修中，需要物品：金属凝胶。请放入检修入口！”
“飞船正在检修中，需要物品：金属凝胶。请放入检修入口！”
沈尘终于等到这一刻，可是江映阳不知哪去了，他现在需要江映阳从货舱带回金属凝胶，否则无法完成飞船的检修。
“江映阳，能听到吗？江映阳！”沈尘按下宇航服上的通话按钮，上面显示对方一直是接听状态，却没有任何声音的回应。
“我需要金属凝胶，你找到了吗？快带回来！”沈尘大声说，“你在哪？我去找你也行，你在哪个舱？”
“找不到......根本不找到。”
沈尘刚准备动身，离开驾驶舱去找江映阳，却听见耳麦中传回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。
“没找到金属凝胶吗？”沈尘说着，向货舱的方向奔去，“我陪你一起找，我们还有几分钟的时间。”
他拼命回想货舱的位置，穿过几条通道后终于来到，眼睛向下一瞥看见了瘫坐在地上的江映阳。
他是那么的无助，脸上露出悲戚的表情，像是在参加一场无比重要的葬礼。
“起来啊，快找啊！”沈尘晃动他的身体，可江映阳就像脱水的蚕宝宝一样，一动也不动。
“起来！快起来！”沈尘重复着，几乎快要失去耐心，可他看见江映阳那瘫坐的样子，和四周一片狼藉翻找的模样，心里大概也有了一个底。
可他还是不愿放弃，哪能放弃呢？
好不容易死里逃生，好不容易活了下来，就因为一个金属凝胶没找到就坐以待毙吗？就不能有别的办法吗？更何况他还没去找，说不定他去找找就找到了呢？
沈尘没空管江映阳了，他在货舱内翻箱倒柜地寻找金属凝胶，里面放了许多杂七杂八的物品，可就是没有他要找的东西。
到底放哪了？这艘飞船上有金属凝胶吗？
“别找了。”江映阳忽然开口，“这艘飞船我比你熟，它已经很多年没有飞行过了，所以很多常用物品都没有配备，我们在朗尼星只购买了食物和水，也没有买这些材料......去哪找金属凝胶？”
沈尘愣住了，拳头捏紧又放松下来，愤怒地喘着粗气。
“那就等死吗？”他怒不可遏，转身直面江映阳，“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做，坐在那里等死吗！”
“那你继续找吧，我去驾驶舱了。”江映阳缓缓起身，双腿酥软地迈出步子，“把驾驶舱和其他舱脱离说不定能多撑一会儿，但也只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沈尘知道他的意思，驾驶舱和飞船主体脱离后，确实可以多撑一会儿，但是氧气耗完之后，还是会窒息死掉，可这就是目前最好的办法。
他们没有别的选择，摆在面前的选择只有现在就死，或者过一会儿再死。
说到底都是死。
在死神冲你架起镰刀的时候，命运的织网也会被斩断。
沈尘站在原地发呆了一会儿，也不再翻找，跟在江映阳身后，钻进了驾驶舱内。
江映阳坐在软椅上，系着安全带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，那里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现在就脱离吗？”沈尘跟着坐下，给自己系上安全带。
“再晚点可能这里的氧气也要泄露完了。”江映阳有气无力地回答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江映阳伸手，按下了脱离按钮。
那是一枚红色的按钮，藏在钛合金滑板之下。按下的时候，飞船上所有警报都解除了，但这并不代表着危险消失，而是这艘飞船的主人放弃了这艘飞船。
驾驶舱的舱门由两边向中间合拢，缓缓闭上，发出“嘁”的一声。连接驾驶舱和船身的对接装置开始脱离，坚硬的销钉和锥孔逐渐分开，直至完全脱落，飞船船身向后方缓缓坠下，像是一只鸣蝉褪去了它的蝉壳。
几秒钟后，脱离的飞船船身和陨石相撞，激起无数碎石和星尘，向周围四散飞去。
“没想到我会死在这种地方。”沈尘望着窗外，轻声说。
“这儿挺美的。”江映阳靠在椅背上，闭上双眼。
舷窗外，宇宙幽深静谧，万物好像在这里抵达了它的终点，再也无法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