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长夜漫谈
帐篷内,篝火静静簇燃着,像是长夜里的一只明亮眼睛,温暖而明媚。从外面看帐篷的碳纤面料扑闪着火光,但也不用担心暴露,因为天空上布置着离子保护罩,将光线全都吸收进去了。
温德尔和江映阳没有睡觉,两人守着火堆,像个忠诚的卫兵一样寸步不移。
“咳......咳,咳......咳,咳......”
瑞克莱斯醒了,干咳了几声,虚弱地伸出手向外摸索着什么。
温德尔热心地递过来一杯温水,瑞克莱斯艰难地坐起身子,接过水杯,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。
天知道他有多渴,像被困在沙漠里几周才逃出来一样,嘴唇干燥得发白,手指也枯瘦。
“还......有吗?”
温德尔刚准备起身为他到饮水机旁接水,江映阳直接从储物腕表里拿出了一大瓶的瓶装矿泉水,递到他面前。
瑞克莱斯拿起矿泉水,拧开瓶盖,双手抱着瓶身,毫不客气地大口喝着,瓶装水瞬间被消耗了一半,他才缓缓停下动作。
“你的事情。”温德尔忽然开口,语气却十分平和。
瑞克莱斯扭头望向温德尔,一瞬间愣住了,因为温德尔注视着他眸子里闪着惋惜的光芒。
“我都听哈里斯说了。”
这两句话如此朴实平静,却像闪电般击中了瑞克莱斯的心窝,让他猛地心痛了一下。
四周静悄悄的,沈尘和罗英俊正在熟睡,连鼾声都没有,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,在空气中迸射出明亮的火花。
瑞克莱斯放下矿泉水瓶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要不要来点?”温德尔说着,递过来一罐橙味气泡水。
瑞克莱斯刚准备接过,却被江映阳拦了下来。
“他刚做完手术,喝不了酒。”江映阳善意地提示。
“这不是酒,是气泡水。”温德尔立刻回答,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。
“哦哦。”江映阳收回胳膊,轻轻呼出一口气,如释重负。
瑞克莱斯无奈地笑笑,拿起气泡水,灌入喉咙,模样却像是在饮酒。
“你们不是这个星球上的人吧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江映阳点点头,“我来自地球。”
温德尔却沉默不语,片刻后又说:“我是幽灵号的船主,温德尔,你叫我老温就好了。”
“我叫江映阳。”
“幸会,我是瑞克莱斯。”他又说,似乎在重新介绍自己。
“你别太难过了,人死不能复生,但是好人会去天堂。”江映阳说着,挠了挠头,想说些安慰他的话,“虽然我不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,但是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,才能继续为她做些什么。”
“真的有天堂存在吗?”瑞克莱斯嗫嚅地问。
“有的,当然有了。”江映阳斩钉截铁地说,“曾经有个人告诉我,好人死后会去天堂,那里很美很壮观,是一个和平的家园。”
“是么。”瑞克莱斯想起了什么似的,忽然有点恍惚,短暂地发愣之后,猛然掉下眼泪。
“啪嗒——啪嗒——”
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,像是温热的水珠遇上万年寒冰,接触后的一瞬间就粉身碎骨。
“可是我好想她!我真的好想她!”瑞克莱斯突然间崩溃了,泣不成声地说,“要是死的人是我该多好!我才是该死的那个人!”
江映阳忽然词穷了,他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他的话。
温德尔打开了一罐新的啤酒,大口喝了下去,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虽然你做了很多错事,但也罪不至死,况且瓦尔马拉在天上看着你,也不希望你死去。”
瑞克莱斯依旧哭着,模样沉痛,似乎在回忆自己干过的那些蠢事,可是哭了没一会儿,他就虚弱地咳嗽起来,看起来还是没有完全恢复。
“咳咳——咳咳——”
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在脸上肆意流淌,只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,像个弃甲而逃的士兵一样。
温德尔又递过来纸巾,“擦擦吧。如果你愿意再讲讲自己的故事的话,我们可以充当倾听者。”
“谢谢,不用。”瑞克莱斯接过纸巾,抹掉脸上的狼藉。
他的目光中露出了野狼般的凶狠:“我现在只想杀了肯德尔!如果不是因为他,瓦尔马拉也不会死!”
“我也是。”江映阳应和说道,他的心情同样沉重,仿佛压着千斤重的铁块。
“如果不是因为他,这里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瑞克莱斯咬牙切齿,可是捏紧的拳头转瞬又松开,像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人一样。
只有他知道,那是他无能为力,愤怒到极致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奈。
江映阳又沉默了,他想起了程冬,那个像他老爸的男人,为了保护他死在肯德尔帝国的地盘上。
如果不是肯德尔,他本可以开始他的星际冒险旅程,虽然会有许多意外,可总比死在这种窝囊又混乱的地方好太多。
“那么,从瓦尔马拉之后,你有好好再爱过一次吗?”温德尔望着他,提出了一个无比犀利的问题,像把明晃晃的利剑指着瑞克莱斯的喉咙,“或者说,你一直没有结婚的原因是因为什么呢?”
江映阳也注视着瑞克莱斯,他同样好奇这个问题。
瑞克莱斯沉思了片刻,却忽然苦笑一声,他语气故作轻松,像在开玩笑似的:“什么爱不爱的,我认识的女人都没几个。”
这么说着的时候,他似乎又陷入了回忆,叹了口气。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气泡水,眼中闪过一丝明媚的光,可转瞬又熄灭下去。
“再者说,成年人的世界也不该谈什么爱情了,该多考虑考虑现实了。”
温德尔沉默了,他想说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江映阳有些没听懂,开始认真思考起来,可是短时间里没能思索出答案。
瑞克莱斯并不知道的是,真正的爱情就是这样。
一旦提到那个人,你就不自觉地滔滔不绝起来,直到某天你哭得昏天暗地,于是绝口不提。
他们都在等对方,等对方先开口,等对方先低头,等对方来找自己,可是等着等着,就成了被时间无情地抛弃的那个人。
哪怕孤独终生,哪怕死去。
温德尔眼中藏着某种深意,注视着他,问:“如果她还活着,你会好好珍惜她吗?”
“如果她还活着......”瑞克莱斯重复了一遍,却又不禁苦笑一声。
“怎么可能,怎么可能呢?”
他眼睑微敛,却透出了似水般的温柔。
“她已经死了啊。”
温德尔穷追不舍,继续问:“如果呢?”
“如果......”
瑞克莱斯低垂着脑袋,思索了很久,没有回答。
温德尔同样沉默,他在等他的回答,可瑞克莱斯不愿意回答。
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,就像有些故事,只有开头,没有结局。
瑞克莱斯忽然举起橙味气泡水,猛地灌进喉咙,明明只是些气泡,却像酒精一样灼烧着他的身体,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突然有了些许醉意,想就此长眠而去,可是他的脑袋却十分清醒,告诉他大梦一场对改变现实而言无济于事。
“狗屁的如果!”
瑞克莱斯喝完气泡水,把饮尽的易拉罐砸在地上,发出响亮的哐当声。
江映阳一瞬间有些失神,眼前的画面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。
那个在命运面前弱小的自己,愤怒而又失望,什么都想要,却又什么都留不住。
真可笑啊。
哪有那么多如果,人死了就是死了,哪怕神明也无能为力。
罗英俊和沈尘同时被杂声吵醒,两人睁开朦胧的睡眼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,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四周重回寂静,气氛沉重而悲伤。只有篝火静静燃烧着,像黑暗中的守夜人,用仅存的温暖点亮了这小小的天地。
“喜欢一个人,是什么感觉?”
江映阳嗫嚅地开口,向瑞克莱斯提问,打破了这份寂静。
瑞克莱斯想了想,目光在篝火上流转,眼中好像有光芒,郑重地回答:“就像你喜欢一首歌,有人放这首歌的时候,你会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。”
“歌?”江映阳疑惑。
“嗯。”瑞克莱斯点点头,“旋律一直在你心里,当你听见这首歌的时候,周围的一切对你而言都不重要了,你只能感受到这首歌的存在。”
江映阳似懂非懂,他不是很明白瑞克莱斯的比喻。
“那爱而不得呢?”
“就像,你明明很喜欢一首歌,可是却不会唱。”瑞克莱斯笑笑,眼神中却透着无奈,“连哼都不会哼。”
江映阳试图理解,可他没怎么去过KTV,他也不是什么麦霸,甚至有些五音不全,瑞克莱斯的比喻很简单,可对于他而言却晦涩难懂。
“我以前,挺喜欢唱歌的。”
瑞克莱斯又说,却低下了脑袋,没人能看见他的眼神,那里藏着多少不甘和悔恨。
可他还是故作轻松地抬起头,拍拍江映阳的肩膀,说:“如果你有互相喜欢的人,一定要在爱情过期前去找她,别让她等太久。”
江映阳没有听懂,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。
“哦,好。”
“还有啊,你一定要记住,感情里计较的是好人,不计较的是坏人。”瑞克莱斯说,“生活里计较的是坏人,不计较的是坏人。”
“我没谈过恋爱,听不懂你说的这些。”江映阳挠挠脑袋,“我连女朋友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瑞克莱斯笑笑,有一瞬他在江映阳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,可他还是把最真实的自己藏进了回忆里。
“其实女朋友和兄弟很像。兄弟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他通常只有两句话,求你的时候会说,那你肯定知道,生气的时候会说你又知道了?”瑞克莱斯又拍拍他的肩膀,“女朋友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她通常也只有两句话,求你的时候会说你怎么不说话,生气的时候会说你怎么那么多话?”
江映阳终于有些懂了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觉得我话多吗?”
瑞克莱斯郑重地注视着他,摇了摇头,“你是个很好的孩子。”
“我吗?”江映阳注视着他的眼睛,向他确认。
瑞克莱斯和那双明媚的眼睛对视,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“嗯。”
两人的身旁,温德尔无言,只是平静地喝着啤酒。长夜将尽,可惜在这里看不到太阳,不然他会出去看看日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