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炮火之下2
瑞克莱斯躺在手术车上，身上披了张洁白的床单，他睁大眼睛望着帐顶，双目无神，眼角似乎还有点泪痕。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，虽然肯德尔帝国和约坦尼亚这两个国家的语言相通，可是他始终不愿多说一句话。
哈里斯为了确保他不会给这里添乱，用束缚带把他双手双脚牢牢绑住，偶尔会过来巡查一番。
可瑞克莱斯根本不想挣扎或是反抗些什么，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，不吃不喝，像位哲学家一样思考着什么。
如果不是靠着葡萄糖点滴给他提供营养，他可能早就死了。
拉希姆确定他没有患上失语症，这几天相处下来，他同样对这个来自肯德尔帝国的男人产生了好奇——只身一人来到约坦尼亚战火最密集的地方，却始终不告诉他们此行的目的。
帐篷里做完手术恢复得差不多的病人都已经离开，又换了一批进来，瑞克莱斯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，什么也不说，像个哑巴一样。
小憩时，帐篷里只剩他和努尔两人。努尔看了他一眼，决定再去试试。
“要吃点面包吗？”她试图和瑞克莱斯交流，伸手递出一块温热的吐司。
瑞克莱斯偏头，眼神黯淡地望向她，仿佛在确认什么一样，几秒后，终于有了伸手的动作。
努尔一愣，没想到他居然接受了自己的提议，于是偷偷为他解开束缚带，坐在他床边。
瑞克莱斯坐起身接过吐司，开始狼吞虎咽起来。努尔看得出来，这个男人已经饿坏了，只是强撑着不愿意低头。
“还要吗？”
瑞克莱斯也是一愣，终于舍得开口，望向她：“还有吗？面包？”
“还有的。”努尔说着从物资箱里拿出一包吐司还有罐装牛奶，递给了他。
“谢谢。”瑞克莱斯嚼着面包，居然没有忘记礼仪，向努尔道谢说道。
“没事。”努尔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，双眼投诚地望着他，“现在可以讲讲你的故事了吧？为什么来这里？”
瑞克莱斯眼睛里闪过一阵恍惚，但很快那种动摇的光芒又熄灭掉了。
“我就是个间谍，来刺探情报的。”他含糊地回答。
“是吗？”努尔勉强维持住笑容，“那我们可不会给你葡萄糖和面包了哦。”
努尔这么说的时候，语气温柔至极，却又带着十足的杀伤力，像是一块方糖泡进了烈酒里，让饮者舐甜而后醉。
瑞克莱斯望着努尔那温柔的目光，一瞬间有些失神，又有些恍惚。
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。
从前，好像有个人，也是这么和他说话的。
那个人好像也总是笑意盈盈地威胁他，总是温柔地质问他，问些在他看来本就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那些画面仿佛历历在目，但他很快逃出了回忆的兵荒马乱，像是个弃甲的士兵，不战而降。
“我真的是个间谍，不骗你！”瑞克莱斯试图让她信服，可是他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，只能努力提高自己声音的分贝，“我有一个上线！我就是来联系她的！”
“上线？”努尔不禁疑惑，感觉自己的直觉被违反了。
“对，她叫瓦尔马拉，是约坦尼亚人，我可以给你看她的照片！”
努尔带着几分警惕望着他：“你真的是间谍？”
“如假包换。”瑞克莱斯和努尔对视着，信誓旦旦地说。
“我不信。”努尔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明媚的光，那是只有真正善良的人才具备的东西。
“你不说实话的话，我真的不会再给你任何食物了。”努尔趁机继续逼问，“想清楚了吗？我可是掌握着你的生死哦。”
瑞克莱斯沉默了一会儿，像在认真思考她的话，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“好吧，其实我是来找人的。”瑞克莱斯说着低下头去，声音也微弱起来，似乎是屈服了。
“找一个叫瓦尔马拉的女人吗？”
“是。”
“她是你什么人？亲属吗？”努尔好奇地追问，“还是什么别的关系？”
“她是我前妻。”瑞克莱斯的嗓音突然变得沙哑，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机。
“前妻？”
“是。”瑞克莱斯耷拉着脑袋，点了下头。
“你们分开多久了？”
瑞克莱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，仿佛很头疼，却找不到一个答案。
“很久了，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有多久？”努尔凑近身体，试探地问。
“有......我不知道。”瑞克莱斯试着回忆，往事突然如海潮般翻涌向他袭来，他双手捂住脑袋，痛苦至极地回答：“我真的......记不清了。”
“分开这么久还要找她，你是担心她吗？”
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瑞克莱斯没有否认，但也不愿意承认。
努尔忽然郑重地注视着他：“我会帮你找找看，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瓦尔马拉的女人，如果她在这里并且还活着的话，我会带她来见你。”
瑞克莱斯突然打了个哆嗦，像是电流蔓过身体，抬头望向她，拼命挥手拒绝：“谢谢！谢谢你的好意！可是我只是想确认她还活着！”
努尔疑惑：“你不想见见她吗？”
“不。”瑞克莱斯再度摆手拒绝，态度十分明确，话语却嗫嚅：“我只是想确认她还活着......仅此而已......仅此而已......”
“仅此而已？”
努尔有些难以置信，带着怀疑的目光再次打量起眼前的男人。
她不能理解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，不知怎样艰难地穿过战火，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前妻是否还活着，但却不愿和她见一面。
“你不明白的......我欠她的太多了。”瑞克莱斯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，继续嗫嚅地说，“况且她......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，可以讲讲自己的故事，我愿意倾听。”努尔语气依旧温柔，像一位八卦的知心听众，“很多事情说出来就好多了。”
瑞克莱斯抬头，眼中居然有泪花在隐隐闪动。他望着努尔真挚的目光，像在确认她是否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。
“说说吧。”努尔的目光温柔至极。
瑞克莱斯犹豫了片刻，终于再次开口。
“我和她是在大学社团里认识的，那时候我们总是一起打羽毛球，没多久就确定关系在一起了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努尔突然打断了他，“大学社团？你们不应该......”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”瑞克莱斯无奈地笑笑，“我是留学生，从肯德尔帝国到约坦尼亚留学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努尔点点头。
“我是她初恋，但她并不是我初恋。”瑞克莱斯继续说，“所以我总觉得，在感情上我亏欠了她很多。”
“其实这也没什么吧？”努尔试图让他不要那么纠结，“人不都是谈很多段恋爱，才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个人吗？”
“但她不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瓦尔马拉？”
“嗯。”
努尔敏锐的直觉让她猜中了答案，但这个答案对于瑞克莱斯来说，却是一个错误选项。
“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？见过家长吗？”
瑞克莱斯沉思了片刻，终于艰难地开口：“她......她怀了我的孩子，但是我跑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！”努尔突然一怔，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。
在她看来这是只有人渣才会做的事情，可偏偏瑞克莱斯的神情提醒着她他在忏悔，让她无从指责。
“很多原因吧。”瑞克莱斯又低下头去，轻声叹息。
“到底是什么原因？”努尔不甘地追问。
“性格不合。”
帐篷外，哈里斯再也听不下去，把香烟掐灭踩在脚下，冲了进来，一个飞踢把瑞克莱斯从手术车上踹倒在地！
“嘭——嘭——咚——哐当——！”
手术车翻倒，连同柜台一起被撞倒，医疗用具洒落一地，发出一阵响亮的声音。
努尔吓了一跳，她根本没想到哈里斯在帐篷外偷听他们的谈话，更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。
瑞克莱斯被踹得人仰马翻，手术车压住了他的身体，他想要挣脱，却虚弱得动弹不了。
邻侧的帐篷中拉希姆听见声响，急忙跑了进来，却看见满地狼藉：“发生什么了？努尔，你把他的手术车推翻了？”
还没等努尔回答，哈里斯横眉冷哼一声：“你让他自己说，他干过什么。”
拉希姆还想继续追问，可是从哈里斯的表情中，他仿佛猜到了答案。
如哈里斯一般正直的人眼中，是容不得任何渣滓的，要是有任何有违道德和法律的事情出现，他会比警察更先处理它们。
斜倾的手术车下，瑞克莱斯悔恨又自责：“是我的错......确实是我的错，我承认......咳咳......我把人家肚子搞大了，却不肯负责......”
拉希姆怔住了，哈里斯望着他，继续发难：“现在你还觉得我对他的看法是偏见吗？肯德尔帝国的人有几个是好东西？”
“你把谁肚子搞大了？”拉希姆注视着他，眼角微微抽搐。
“他前妻。”努尔代替他回答。
“是......我对不起她......你们觉得我做得过分的话，随便打我骂我......我都能接受，我不会反抗。”瑞克莱斯声音微弱起来，微微抽泣，“即使你们杀了我，我也不会有怨言。”
“这些话为什么不和你前妻去说？”哈里斯依旧愤怒，抬起腿猛踹了他一脚，“你又不欠我们什么，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！”
瑞克莱斯被踹懵了，小腹痛得像是被子弹击穿，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：“你们杀了我吧！杀了我我也不欠她什么了，我和她就两清了！”
“两清？想得真好。”哈里斯冷哼道，“你放心，我会让你这种人渣好好体会背叛的惩罚。”
瑞克莱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忽然觉得压在身上的手术推车有千斤重，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心跳剧烈，可呼吸却平稳，那些想说的话全都化作泪水淌下，悔恨又自责。
“对......不起......”
瑞克莱斯紧闭起双眼，终于止住了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