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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星尘谕歌

共 4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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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苦涩

接待所外。

“叔叔,你找错人了吧?”江映阳扫视完程冬,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
“你不是江月眠?”程冬也很疑惑,眼前的少年和江月眠有几分神似,但容貌更加年轻,身材更加瘦削,声音也不一样。

“江月眠?”铃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,瞬间像只警惕的小猫一样盯着程冬。

她不清楚为什么这个男人知道江映阳父亲的名字,而且是直奔他们而来。

这太奇怪了,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一个陌生人询问着你朋友父亲的名字,关键是你们刚到这里没多久,他是怎么知道你的信息和位置的?

“我——”江映阳刚想把他打发走,却听到了那个他熟悉的名字,不由得紧张起来,拖了很长一个音,继续说:“不是。”

他当然不想别人看出来什么,只能快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,重新审视起面前的男人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叫程冬。”程冬也没有遮遮掩掩,报出了自己的名字,但他还是注意到面前两人表情的变化,心里有了一个底。

程冬?江映阳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,却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他不记得自己父亲有个叫程冬的朋友,他也没见过眼前的人,一切似乎变得诡异起来。

程冬没有要走的意思,而是和江映阳直面对视:“江月眠在哪?他没和你一起来吗?”

“你找错人了。”江映阳回绝了他,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,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眼前的人知道他父亲的名字,但他不想惹出什么麻烦事,尤其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。

铃月分析着各种可能,也没有头绪,只能小心地把问题抛出来:“你和江月眠是什么关系?告诉我们,我们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
“我是他朋友,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。”程冬说。

“朋友?”江映阳和铃月对视一眼,心中疑惑消减不少,但还是有些忐忑。

“你们是他的孩子吧?”程冬有些不确定。

“哦,我不是,他是。”铃月指了指江映阳。

“我是他儿子。”江映阳语气变得凝重起来,严肃地望着程冬。

“都长这么大了啊。”程冬双手捏了捏江映阳的胳膊,好好打量了一番他,感慨地说,“我认识他的时候,还没有你呢。”

江映阳忽然一愣,放下了所有戒备,感觉有什么东西直冲鼻头,像是有人在他鼻腔里爆锤一个柠檬,酸得要掉眼泪。

铃月心说坏了,这货又要哭了,赶紧低头在口袋里翻找纸巾,想要递给他,抬头时却发现江映阳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把程冬给震住了。

“我不是说你不好啊,小江,可以这么称呼你吧?”程冬连连道歉,“你别误会啊,我的意思是我和他认识很久了,不是说你不好啊,快把眼泪擦擦,我道歉,我说错话了,对不起!”

铃月本来有些伤感,但听完程冬的话后却“噗”的一声笑出来,眼角飙出眼泪。她刚想笑话笑话江映阳,缓和下气氛,却发现他背对着她和程冬,偷偷掉着眼泪。

“行了,别哭了,外面这么多人。”铃月安慰。

“你有什么能证明的东西吗?照片?”江映阳擦干眼泪,转过身眼眶通红地望着程冬。

程冬迅速在上衣口袋里翻找,掏出自己的手机,滑开屏幕,递到两人面前。

那是一张两人合影的屏幕背景,背景上两个男人一胖一瘦,摆着Pose站在白色教堂前,面前是无数的白鸽。

江映阳看了很久,才认出那是自己老爸年轻时的模样,他穿着一件黑夹克和一条牛仔裤,脚上套着皮靴,面容英俊气势磅礴,似乎在说着我是宇宙第一牛仔。

这样的人放进演艺圈恐怕也是顶级的偶像,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少女,然而他却选择了一条漫长的星际探索之路,漫长到一去不返。

他认真看了很久,舍不得地把手机还给程冬,抬起头眼神真挚地问:“还有吗?照片,他的照片。”

“当然了,还有很多。”程冬爽快地打开了相册,那里全是他和江月眠的合照。

有些是在聚餐时拍的,有些是在旅游时拍的,有些是毫无意义的抓拍,算起来有一百多张。

很难想象一个男人的手机相册里全是另一个男人,还有和他的合照,腐女的脑子里大概会把他们之间紧密相连的东西称作“基情”,可只有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友谊有多深厚。

“为什么没有我老妈的照片?”江映阳翻看着,忽然意识到问题,抬头质问他。

“你老妈?”程冬怔了一下,“你老妈叫什么?”

“韩静。”

“韩静?她?”

“嗯,怎么了?”

“原来你爸喜欢的是她?”程冬露出一种我终于知道这个八卦的表情,脸上洋溢着掩盖不住的笑容。

“怎么了?”江映阳知道程冬的笑绝不是嘲笑,但还是有些恼怒。

“我当年问过你爸,他以后要和谁结婚,他说首先排除韩静。”程冬微笑着坦然地道出原因。

“噗——”铃月在一旁听着,又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
“他们关系不好?”江映阳有些没理清头绪。

“不是不好,是很不好。”程冬哈哈大笑起来,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,“两个人脾气都很倔,像两头牛!”

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江映阳懒得问了,又继续翻看起照片。

“难怪他俩能走到一起,我估计就是脾气太臭了,没人愿意和他们待一起。”程冬喃喃自语思考起来,模样像是在攻克一道世界难题。

铃月朝他们挥挥手,“好了,别傻站这儿了,进去再说吧。”

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门口聊了有一会儿了,接待所的高楼平稳地移动着,他们像是乘坐着一叶扁舟随溪流奔波,四周的景色和建筑已经消逝得很远了。

......

隔间里。

“这么说,你老爸老妈都没回来?”程冬紧皱眉头,若有所思。

“他们死了。”江映阳很平静地陈述着,将那天晚上的事情讲了出来。

“我知道你老爸老妈,也知道林书秋,我感觉——”程冬顿了顿,“以我的感觉,你老爸老妈不会那么容易死掉,肯定是发生了什么,他们需要用谎言掩盖一个真相。”

“真相?”铃月疑惑,“什么真相?”

“你爸妈还活着的真相。”程冬一字一句缓缓地说。

江映阳听到这里眼神变得炯炯发亮,好似钨丝灯泡充满电荷,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:“你说他们还活着,是真的吗?”

“我不确定,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。”程冬端起茶杯,吹散雾气啜饮一口,而后认真地望向江映阳:“你对你老爸老妈了解多少?”

“不多,我......”江映阳语噎了一下,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:“我很小的时候,他们就去外太空了,把我一个人留在家,亲戚们也都不管我......我像个留守儿童一样。我小学在寄宿学校长大,那里老师对我们挺好的,教我们知识,陪我们玩,我在那儿学了些生活技能,能照顾自己后就回到普通初中上学了。”

“那时候周末可以和他们打视频电话,但是他们挺忙的,也不是所有周末都能打通。运气好的时候他们会隔着视频电话给我讲些故事,会叫我别在学校惹事,要按时写作业,不要天天打游戏。”

“打不通他们电话的时候,我就跑去公园玩,别的父母都陪着自己孩子一起野餐或者玩游戏,我只能一个人踢石子,逗逗流浪狗和流浪猫。”

“公园里有只花白的流浪猫,我管它叫绒绒,每次去的时候我都会带上零食,和它坐在一起说说话。它很听话,没有挠伤过人,也没有和别的流浪猫打过架,但是有一次我去的时候,发现它的眼睛被人弄瞎了一只,伤口结着黑色的血痂,还有一股臭味,我给它擦了很久。”

江映阳自顾自地讲述着,语气平淡,没有丝毫愤怒,那些回忆就好像还历历在目。

“我以为它是打架弄伤的,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担心那些流浪猫、流浪狗咬伤自己的孩子,拿气枪打的。我很生气,想找他们理论,但又不知道是谁打的,只能放弃。”

“我对绒绒说,快逃吧,他们要伤害你。它好像听懂了我的话,下个周末再去的时候我就没见到它了......还有那些流浪猫和流浪狗......也许绒绒带着它们走了,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......”

讲到这里的时候,江映阳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,像是触冰的轮船即将沉没在深不见底的万米海沟里,变得悄无声息。

铃月坐在他身侧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江映阳又瞬间昂扬起来,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,因为信号不好拍两下就恢复过来。

“我有时候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,他们说很快了,我说那是什么时候呢,他们说要赚钱,要探索伟大的事业,还有很多没完成的工作之类的,但是他们偏偏把我忘了,好像我在他们心中的重量,抵不过那些东西千分之一。可能我在他们心里什么都不是,我的诞生或许就是个意外,所以他们才不在意......”

程冬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,那里扑朔着光,好像有人点了盏孤灯,寂寞地燃烧了千百年。

“总之每次聊到这里,他们就会给我讲些遇到的好玩一点的事。其实都是些别的星球上的奇观......也没什么好玩的,我在游戏里也能看到那些景色。”

“他们说......他们说我长大了就好了,可以和他们一起去探索宇宙了,小时候我信以为真,长大后才发现这是个冷笑话......你根本不知道这有多好笑——我在遇见你之前连太阳系都没出过。”

“居然说什么一起探索宇宙,这不是扯淡吗?我是快长大了,可他们离我越来越远了,就好像一场长跑,教练对你说快追上第一名,可他领先你两圈依然在加速,你拿命也追不上......”

江映阳又语噎了,只好缓了缓,喝了一大口咖啡。

“再后来林伯伯回来了,我老爸老妈却没回来,我去问他,林伯伯的意思很明显了——他们死了!回不来了!”

江映阳再也讲不下去,也不用再讲下去了。

死亡是这个故事的结局,再伟大的作家也无法更改命定的悲剧,因为你无法回到过去。

程冬静静地听着,沉默了许久。他找不到用来安慰江映阳的话,也无法让自己去完全地共情他。

铃月也一言不发,她不知道江映阳的童年过得这么孤独,她以为江映阳那种有些自傲的性格是他爸妈溺爱的结果,直到刚刚她才知道原来他根本没人疼。那种自傲,不过是掩盖自己藏在骨子里的自卑。

江映阳用手指揩掉眼泪,他没和别人说过这些,再难熬也没说过。

他明白,其实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,当悲伤袭来的那一刻,你只能独自承受,一个人默默消化那些负面情绪。

“他们应该很爱你。”程冬轻声说。

“什么?”江映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他。

“我说,你爸爸妈妈,他们应该很爱你。”程冬轻声重复。
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?”江映阳低声咆哮,像一只愤怒的狮子。

“爱这种东西,有时候并不一定是见面时的亲吻拥抱,也可能是陪伴。”程冬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。

江映阳瞬间听懂了,但他依然愤怒,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程冬,好像一定要和他分个对错。

程冬没看他,目光在隔间内游荡,双手捧起茶杯啜饮一口,只是淡淡地说了句:“真是杯好茶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