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会面
一年后。
深夜，地球，联合政府大楼，会议接待室。
“我的老朋友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老人热情地向林书秋一行人走来，敞开了怀抱。
“好久不见！海沃德！”林书秋和老人满怀相拥，狠狠地拍拍对方的脊背，激动得嘴唇颤抖。
这情形像是阔别多年的老友再次聚首，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。
拥抱完毕，海沃德无比郑重地望向李颖，魏杰，刘一鸣三人，徐步走到他们身前依次握手。
海沃德没有多问，他知道开拓者小队的成员不止这些，这一路注定坎坷，能够平安归来的人已是极其幸运。
“欢迎你们，欢迎回家。”海沃德郑重地说，“你们已圆满完成任务，为我们探索更远未知世界迈出了重要一步！”
“总统先生，谢谢您的肯定。”李颖率先回答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魏杰和刘一鸣见状也跟着鞠了一躬，两人却为自己忘记了礼数，心脏漏跳一拍。
“我相信这一路你们很辛苦，现在也很晚了，你们先去休息吧，准备迎接明天的记者会。”海沃德望向三人。
李颖，魏杰和刘一鸣点点头，转身安静地离开了会议接待室。他们清楚这是海沃德的说辞，接下来海沃德和林书秋可能要叙旧，他们在一旁反而会显得有些多余。
会议室的门被关上，海沃德示意林书秋坐下，为他沏了一杯茶，端到他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这些年，地球和其他星球怎么样？”林书秋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望着海沃德问道。
海沃德哼哼两声，说：“还能怎么样，老样子。没出事的地方没啥事，该打仗的地方还在打仗，我们说话根本不好使。”
“那还真是老样子啊。”林书秋感慨。
“你呢，这一路上遇到不少事儿吧？”
林书秋眼神突然变得黯淡，“是的，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，失去了很多伙伴，但好在并不是没有收获，是我们最后一位勘探队员江......”
他忽然开始哽咽，眼中泪光闪烁。海沃德前倾身体，伸出左手手臂，有力地搭上了他的肩膀：“老林，有收获就得有付出。”
“可那是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啊！”林书秋不住地颤抖着，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，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流着。
“他们失去了生命，却为整个人类带来了更重要的东西，开拓者号的所有成员都会被历史记住。”海沃德语气坚定，却也冷漠，像是一块矗立在冰原的钢铁。
“你不会明白的，你不会明白的......”林书秋双眼失神，喃喃道：“对于你来说，我们带回来的东西很重要，可是对我来说，没有回来的那些人......才是最珍贵的！”
“我能理解你的，老林。”海沃德收回手臂，神情多了几分悲肃，“认识你之前我打过仗，见过战争的残酷。枪林弹雨中，爆炸声在耳边响起，片刻后战友就倒在血泊里，向前会死掉，可是我们只能向前冲锋，拿下据点。不仅是向后撤退会被自己的长官击毙，而是向前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，因为我们保护的从来不只有战友，还有身后看不见的无数普通民众。”
林书秋愕然，他好像听出了海沃德话里的弦外之音，还有那种沉重的负担，那种随时准备牺牲的宿命感。
海沃德长叹一声，说：“珍惜当下吧，老林，毕竟边走边回头的人容易摔跤。你的身边还有我，还有他们，不是吗？”
林书秋闭眼低头，模样仿佛在回忆，片刻后缓缓开口：“可我常常在梦里梦到他们，他们笑着朝我招手，我走过去之后，一切却又化为泡影。我多想再抱抱他们，或者和他们握个手，可是这毫无可能了。如果当初没有选择他们作为开拓者号的成员，和我开启星际冒险，他们一定会活得好好的......”
海沃德打断了他，安慰道：“我们没办法预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，选择星际冒险就意味着必须承担巨大的风险，他们的牺牲也并不是毫无意义，相反，你们带回来的消息和东西十分重要，只是暂时无法向外界公开。”
“你打算隐瞒吗消息？”林书秋抬起头望向他。
“嗯。”
“理由呢？”
海沃德目光坚毅：“对于民众来说，这个消息太过惊恐了。光是开拓者小队成员的牺牲就足够让人难过了，如果再公布这样的消息只怕会雪上加霜。”
“那明天的记者会......”林书秋嗫喏地问。
“临时决定由你作为代表出席，就说没回来的人是在探索更远的地方吧，至于有没有什么发现。”海沃德顿了顿，思考了一会儿，“就说一无所获吧。”
林书秋有些担忧，问：“这样的说辞，会不会打击到年轻人加入星际冒险队的热情和积极性？”
“放心，你依旧可以相信他们。”海沃德笑了笑，“我们仍会挑选优秀的年轻人进入星际冒险队，你可以作为他们的老师或者长官指导他们。”
林书秋思考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：“我就随口一说，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的小队里死去了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海沃德赶忙解释，“我是说你作为老师或者长官培训他们，至于他们能走多远，去哪里，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你想让我任教？”林书秋听明白了他的话。
“嗯。”
“我的老朋友，我已经到该退休的年纪了啊！你别再折腾我了。”
“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宇宙深处，就连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如你，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。”海沃德双眼深邃地望着他，“你带回来的东西，我也只放心交给你。凭你的知识和阅历，搞定那东西不在话下。”
林书秋沉默地思考了片刻，而后开口说：“让我好好想想，给我点时间。”
“三天，三天后给我答复。”海沃德语气决绝，不容反驳。
茶几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，海沃德和林书秋对视一眼后，同时望去。
“这么晚了会是谁？”林书秋误以为是谁的私人电话，有些不解。
海沃德扫了一眼后，轻声说：“啊，并不是，看样子我们有访客。”
“访客？”林书秋更不解了。
海沃德拿起电话，听那边说完后，轻声应道：“好，我知道了，让他进来吧。”
林书秋有些坐立不安，询问道：“既然你有访客，那我就先走了吧？”
海沃德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摇摇头：“不，他是来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的？”林书秋满脸困惑，“我不记得我和谁有过约见，还是在这个时间。”
“江映阳。”海沃德放下茶杯，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。
林书秋如触电般怔住了，瞳孔也放大，惊讶地问：“是他？”
......
......
江映阳在安保的带领下，脚步轻快地穿过长长的走廊，向着会议室的方向前行。
他很兴奋，因为在得知探险小队返回地球的消息后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的爸妈回来了，于是他骑上飞行器，一路疾驰而来。赶到之后，他向安保表明了自己是开拓者号上成员的家属，安保在请示之后，居然真的让他进来了。
一想到马上就要和老爸老妈重逢，他就开心，但是在这种严肃庄重的场合，他又不得不表现得得体，强压着嘴角的笑意。
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，上一次视频通话还是在四年前。而关于他们的记忆，总是有些模棱两可。
在他印象里，他们总是很忙，没什么时间照顾他，只有过生日或是家长会这种场合，他们才会出现。
好在他不是什么特别调皮的孩子，老师在家长会上也没怎么批评过他，只是说说在学校里的情况。
如果家长会之前有考试测验，江映阳的考试成绩比之前有进步的话，他的爸妈总会带他去搓一顿大餐，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这段时光记忆深刻的原因。
沉浸在回忆中的江映阳，突然被话语声打断。
“到了，就是这里。”安保将他领至会议室正门外，“他们在里面等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江映阳道完谢后，轻轻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映入他眼帘的没有他想象中爸妈的身影，反而是正襟危坐的两个须发花白的老人。他们面带笑意，慈祥地望着他，其中一位站起了身，目光在他身上游动，似乎是在打量他，片刻后才开口，惊讶地说：“你，你都长这么大了？”
江映阳看着林书秋，神情有些困惑，但还是回答：“啊？对，好久不见，好久不见。”
“映阳，你还记得我？”林书秋很惊喜。
江映阳不禁支支吾吾：“有点印象，好像见过，但是，额，不记得名字了。”
“我是你爸爸妈妈的同事，林书秋。想起来了吗？”
“林......林伯伯？真的是您！”
江映阳突然就记起来了，还真是他，开拓者号的负责人，他老爸老妈的同事兼领导，老林。
小时候去他家里玩，看到客厅里巨大的太阳系虚拟投影，趁林书秋和他爸妈说话的功夫玩了一会儿，操作失误把设备玩坏了，把林书秋急得直冒汗。那可不是普通的虚拟投影，上面储存了很多重要数据，因为这事挨了一顿揍。
“好孩子，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，都长这么高了！”林书秋拍拍他的肩膀，眼里满是赞赏，“我们有多久没见了？”
“5......5、6年？”
“这么久了吗？”林书秋感慨。
“嗯。”
“映阳，你是来找你爸爸妈妈的吧？”一旁的海沃德微笑着望向他，突然插话。
“是的，总统先生。”江映阳回答，“他们现在在哪？”
海沃德又望向林书秋：“老林，你和他说吧。”
“映阳，你爸爸妈妈因为工作上的一些事情，暂时没有办法回来。”林书秋叹了口气。
“什么意思？他们不回来了吗？”
“只是暂时不回来。”林书秋平静地陈述。
“暂时？那是多久？”江映阳突然有些着急，追问道。
“没法确定，得看情况。”
“他们在哪？我去找他们。”江映阳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，眼泪几乎盈满快要掉下来，转身就要走，但是被林书秋拉住了胳膊。
“你听我说，他们有很重要的工作，重要到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具体的工作，但是他们委托我，回到地球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你。”
“谢谢，我不需要。我要见他们，他们在哪？”江映阳声音低沉冰冷，眼神一片黯淡，突然觉得这世界失去了色彩，好像一部黑白哑剧，而他是个不足道的路人甲或是路人乙，被人遗忘在角落。
“他们在遥远的宇宙深处，向着未知的地方探索。”林书秋缓缓地说，“如果你想见他们......”
江映阳再也无法遏制地打断了他，双眼通红，冲他低声咆哮道：“林伯伯，请您和我说实话！如果您不和我说实话，这是我最后一次喊您林伯伯，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！是不是！”
林书秋没敢和他对视，而是和海沃德对望一眼，海沃德不由得叹了口气：“老林，看来你还是不太会撒谎。”
林书秋闭眼，沉默着点了点头，算是回答了江映阳的问题，于是三人不约而同地缄默。
此时虽无声，却有如无形的兵戈扰攘，纷乱间刺入了要害，让受伤的那个人承受巨大的痛苦，而越是年轻，就越稚嫩，所遭受的创伤就愈深刻入骨，可能一生久久不能忘怀。
江映阳再也没有站直的力气，他抽泣着，像是淋了冷水，浑身发抖了一下跌坐在地面上，发出响亮的“扑通”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