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悦来栈
天未亮透,南薰门码头的石板已湿漉漉地泛着微光。
杨老五的船是条旧舢板,船头堆着麻袋,散发出混杂的谷物与尘土气。他五十来岁,脸被河风刮得粗糙黝黑,笑起来眼角皱纹深刻:“陈小哥?上船,坐稳。”
船离了岸,桨声欸乃。汴河这一段水急些,两岸灯火稀疏,只有早起渔人的零星火把。
“赵大跟我说了你的事。”杨老五摇着桨,声音混在水声里,“那批建州春尾料,货主姓郑,闽人,性子急。茶是好的,就是在分装坊里遭了连夜雨,抢救不及,闷出了潮气。大茶行验货时抓了把潮的,整批退了。郑老板为脱手这批货,在悦来栈已耽搁了七八天,心急如焚。”
我听着,心里估算。春尾料本就比明前茶粗实,若只是受潮未霉变,文火慢焙确有七八成把握救回。关键在于——价。
“汀州那批柚皮和橄榄干呢?”
“那是我本家亲戚的货。”杨老五语气随意了些,“往蜜饯铺子供的,铺子压价太低,亲戚让我寻个散客出掉。东西干净,就是量不大,胜在齐整。”
他顿了顿,桨在水里划了个半弧:“栈里规矩杂,多看少问。有人搭话,掂量三分。银子不露白,验货要点到为止——尤其那批茶,你看可以,别当众深闻,露了底细。”
我点头记下。这是江湖经验。
悦来栈不在正街,隐在一排仓储木楼后头,门脸灰扑扑的。卯时三刻,后院已聚了十余人,多是短打扮的行商,也有几个穿长衫的,守在堆着货物的麻袋或木箱旁,低声交谈。
杨老五领我到角落一个蹲着抽旱烟的老者跟前,递过一小包“直火香”:“樊老,赵氏茶铺的,带后生来见见世面。”
樊老接过茶包,两指捻开,凑近鼻端闻了闻,又抬眼打量我:“火工稳。东西带来了?”
我解下背上包袱,露出里面五斤“直火香”。樊老抓了一小撮,直接放嘴里嚼了嚼,半晌吐掉,点头:“进吧。郑老板在东北角,柚皮、橄榄干在西头第三堆。别乱伸手。”
后院不大,地上铺着草席,货物分堆摆放。空气里弥漫着皮革、干果、药材和隐约的湿木头气味。我先往西头去。
柚皮金黄微卷,橄榄干深褐油亮,成色确如杨老五所言,干净均匀。我捏起一片柚皮对光看,又掐了掐橄榄干的软硬,心里有了数。货主是个瘦高汉子,报的价比汴京铺子里低了两成。我没还价,只说若茶料谈得成,一并结算。
转身往东北角去时,眼角瞥见二楼回廊有人影。
临河那侧的栏杆边,站着个锦袍轮廓。天色未明,看不清脸,但身形与茶楼上那人极似。他并未看院子,只望着河面,手里似乎捏着个什么小物件,偶尔转动。
我心头一紧,低头快步走过。
郑老板是个圆脸微汗的闽商,正焦躁地搓着手。他脚边堆着七八个竹篓,篓口微开,露出里面墨绿带褐的茶条。不待我开口,他先抱怨起来:“后生你看,这料子!水吉镇的正路春尾,一芽两三叶采得齐整,原来是要进‘和记’的!就那场鬼雨......”
我蹲下,手探进篓中。茶叶触手微凉,有潮意,但无粘连。抓起一把深嗅——水闷气明显,但隐隐透出岩韵的底子,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花果清甜。确是高山茶底,受潮但未伤筋动骨。
“老板想什么价出?”我松开手,随意将茶叶撒回。
他报了个数。比汴京同等干茶市价低四成,但仍超出我怀里的钱。
“若我全要呢?”
郑老板眼睛一亮,随即又摇头:“全要?后生,这不是玩闹。篓底下潮气重些,你得有地方摊晾,有功夫慢慢焙。不然买回去,十天半月就霉了。”
“我有灶,有工夫。”我说,“但钱不够。您若信得过,我今日先付三成定,余款半月内结清。茶我现在就带走。”
“空口白话——”郑老板皱眉。
“赵氏茶铺,铺子在西城汴河北岸。”我直视他,“人能跑,铺子跑不了。杨老五担保。”
郑老板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杨老五。杨老五微微点头。
正当郑老板犹豫时,一个声音插了进来:“这茶,我要了。”
刘记那个矮胖掌柜,不知何时挤了过来,脸上堆着笑:“郑老板是吧?我出价比他高一成,现钱。”
郑老板眼神动了。
我盯着刘掌柜:“这茶受潮,您买回去,会焙吗?”
刘掌柜嗤笑:“茶买回去,自然有法子。郑老板,现钱结清,货立刻拉走,您今日就能启程回闽,如何?”
局面僵住。我怀里的钱,连刘掌柜的现价都够不上。
二楼回廊上,锦袍人转过身,似乎朝下看了一眼。
就在此时,杨老五走了过来,在郑老板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郑老板脸色变了变,看看我,又看看刘掌柜,最终咬牙:“后生,你定金多少?”
“一百五十文。”我将钱袋整个掏出。这已是此刻我能动用的绝大部分钱财,余下六十文,还要应付果料和其他开销。
郑老板接过钱袋,掂了掂,长叹一声:“罢了!杨老五说你能救这茶......茶你拉走,余款二百文,十五日后我去铺子取。若茶救不回,或钱不凑手——”他眼神一厉,“汴京虽大,总有说理处。”
“谢郑老板。”我拱手。
刘掌柜脸色铁青,狠狠瞪我一眼,甩手走了。
结清柚皮、橄榄干的账,怀中所剩不足三十文。杨老五帮着将茶料搬上舢板时,天色已泛青白。
船离岸,他忽然低声说:“郑老板改主意,是因我跟他说,锦袍的吴先生在楼上看着。”
我猛地抬眼!
“吴先生?”我重复。
“茶行里的老人,都认得他。”杨老五摇桨,目视前方,“早年在福建督过贡茶,后来不知怎的退了,如今专替几位贵人搜罗稀奇古怪的好茶。他若多看谁一眼,那茶或那人,多半不寻常。”
我背脊发凉。所以那目光,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?
“赵掌柜知道吴先生吗?”我问。
“赵大?”杨老五笑了声,笑里有些别的意味,“他自然知道。十年前赵大在茶行里风光时,吴先生还是他需要巴结的人物。后来赵大栽了跟头,铺子败了,人脉也断了。如今......”他摇摇头,没再说。
船至汴河岔口,他最后说了句:“陈小哥,茶好,是本事。但茶若太好,惹人惦记,就是麻烦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回到铺子已近午时。赵掌柜站在门口,看着杨老五帮忙卸货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茶料搬进后院,他伸手抓了一把,嗅了嗅。
“潮气是重。”放下茶叶,“十五日,二百文,你上哪儿弄?”
“‘果香茶’若能稳住,柳大娘那边或许能再走些量。”我说,“‘直火香’也还能卖。”
赵掌柜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刘记晌午前,从柳大娘摊子上买走了半两‘果香茶’。”
我动作一顿。
“柳大娘不知道是你?”我问。
“她知道。但她摊子上帮工的丫头,收了刘记五文钱。”赵掌柜扯了扯嘴角,“这世道,人心就值五文。”
他转身往铺子前头走,到门边又停住:“茶,好好救。救活了,铺子或许真能撑下去。救不活——”
他没说完,掀帘出去了。
后院只剩下我和七篓受潮的春尾茶。阿青蹲在旁边,小声说:“默哥儿,我能帮忙做啥?”
我看着那些墨绿的叶子。它们沉默地蜷在篓中,带着远山的记忆和一场意外的雨水。
“生火。”我说,“文火。”
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,尘糜在光柱中浮动。
二楼回廊上吴先生转动的那个小物件,此刻忽然清晰——似乎是只很小的、空的茶样罐。
我心头蓦地一动——那罐子的形制,像极了赵掌柜锁藏那包极品样茶所用的那种。刹那间,记忆中那清锐的兰香与磅礴的岩韵,仿佛又隔着时空,隐约袭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