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履约如山
周掌柜那二十斤“隐香”的订单,像一块沉甸甸的磨盘,压在了铺子每个人的肩头。
腊月二十前交货,算算日子,不过四十余日。二十斤茶叶,一百罐青瓷罐,每罐二两,罐上贴红纸写“隐香”二字——听着简单,真做起来,才知道里头有多少细处要操心。
订单接下那晚,赵掌柜翻出账本,用他那把老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半晌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三十二贯的总价,听着不少。”他放下算盘,揉了揉眉心,“但青瓷罐,市面上一只至少三十文,一百只就是三贯。红纸、丝绳、木盒外包装,再加五百文。这单真正落袋的,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八贯左右。”
阿青在旁听着,眼睛瞪得溜圆:“二十八贯也不少呀。”
“是不算少。”赵掌柜看了他一眼,“可要赶在腊月二十前把茶焙出来,再把罐子装好,咱们三个人,得日夜赶工。这期间其他订单还不能停——二夫人那边的‘隐香’,林先生和文先生介绍的书院订单,还有零星熟客的散茶。”
他顿了顿:“陈默,这单接得急了些。”
我知道他的意思。二十斤“隐香”,按我们现在的焙量,四个焙笼日夜不停,至少也要二十天。再加上装罐、贴红、装箱,一个月是紧巴巴的。
“掌柜的,”我开口,“这单不能退,也退不了。订金已收,周掌柜在城东也是有头脸的,失信一次,往后这圈子的门就关上了。”
赵掌柜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。只是这活计......”
“活计我来安排。”我说,“阿青,从明日起,你主焙‘隐香’。我教你调香的方子,你按着做,差错不大。”
阿青用力点头:“默哥儿放心!”
“掌柜的,您负责采买青瓷罐,寻可靠的窑口,谈好价钱,十日内先送五十只过来。红纸和木盒,也一并办了。”
赵掌柜点头:“行。”
“至于其他订单,”我顿了顿,“二夫人的‘隐香’不能误,这是根基。其他零散订单,咱们跟客人商量,分批延期交货,愿意等的,每单让利二十文。不愿等的,退订金,好言解释。”
赵掌柜想了想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当夜,我把调香方子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“隐香”的妙处,在“隐”字。花香不能张扬,需似有若无;茶香不能过重,要清透绵长。茉莉、玫瑰、桂花三味主香,配以少许陈皮、甘草调和,比例稍有偏差,味道便差之千里。
我把方子拆解成三步,一步步教给阿青。
第一日,他手忙脚乱,不是香粉撒多了,就是火候过了。一锅茶焙出来,香气混浊,失了分寸。阿青急得满头汗,眼眶都有些红。
“不急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,“第一锅能焙成这样,已经不错。记住,调香如作画,笔触要轻,心思要静。”
第二日,他稳了些。
第三日,我让他独自焙了一锅“隐香”,我在旁只看不说。茶叶出锅时,香气虽不及我亲手所焙圆融,却也得了七八分神韵。
“成了。”我说。
阿青抹了把汗,咧嘴笑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铺子后院四个焙笼日夜不熄。炭火烟气蒸腾,茶香与花香混在一起,浸透了院中每一寸砖石。我和阿青轮班,他守白日,我守后半夜。赵掌柜白日里跑窑口、采买物料,晚上回来帮着筛茶、装罐。
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。
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。汴河上的风更冷了,偶尔还夹着细碎的冰粒子,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。
这期间,林砚来过一次。
他见我们忙得脚不沾地,也不多话,只帮着筛了一下午茶叶。临走时,他留下两句话:“文人圈的订单不急,腊月底前能交货便好。若需要人手,我院里有两个书童,手脚还算麻利,可借你们使几日。”
我谢过他,但没借人。铺子里的手艺,终究不能假手他人。
腊月初三,第一批五十只青瓷罐送到了。
罐子烧得极好,釉色青润,形制端正,罐身还暗刻了云纹。赵掌柜验过货,当场付清了款子。窑口的伙计帮着把罐子搬进库房,堆了半面墙。
那晚,我们三人第一次试着装罐。
茶叶先过秤,每罐二两,不多不少。用特制的竹漏斗灌入罐中,罐口封上油纸,再盖上软木塞。红纸是请西街纸铺特制的,上头“隐香”二字,是我写的样,纸铺掌柜拓印后裁成小方。
贴红纸要用米浆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多了洇透纸背,少了贴不牢。阿青试了七八次,才掌握分寸。
装完十罐,已是子时。
赵掌柜举起油灯,仔细照看。灯光下,青瓷罐莹润如玉,红纸鲜艳如血,衬得茶叶更显雅致。
“像样了。”他说。
腊月初十,第二批五十只罐子也到了。
这一批烧得比第一批更好,釉色均匀,无一丝瑕疵。赵掌柜付钱时,窑口掌柜笑得合不拢嘴,连说“往后有活计,尽管找我”。
进度比预想的快。
腊月十五,二十斤“隐香”全部焙制完成。一百只青瓷罐,装了九十八罐——留了两罐备损。装罐、贴红、装箱,又花了三日。
腊月十八清晨,所有货品齐备。
十六只樟木箱,每箱六罐,码得整整齐齐,堆在铺子堂屋。箱外裹了防潮油布,用麻绳捆得结实。
周掌柜派来的伙计准时上门,验货,点数,付清尾款。二十七贯钱,沉甸甸的一包铜钱,外加几块碎银。赵掌柜接过,仔细清点,分毫不差。
伙计指挥着脚夫,把箱子一箱箱抬出去,装上门口的骡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轱辘轱辘远去。
铺子里忽然静了下来。
炭火还在焙笼里烧着,烟气缓缓升腾。堂屋空了,只剩地上几道箱底压出的浅痕。
阿青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赵掌柜把铜钱收进钱柜,锁好,转身看向我:“今晚,喝点酒?”
我点点头。
那晚,赵掌柜从后院挖出一坛埋了三年的花雕。
三只粗瓷碗,倒满。酒色澄黄,香气醇厚。
没有菜,就着炉火余温,三人对坐,默默喝了一碗。
酒入喉,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连日的疲惫仿佛也被这暖意化开了些,只剩骨头缝里残留的酸痛。
“明天,”赵掌柜开口,“清风楼茶会。”
我握着酒碗,没说话。
“灰袍老者给的帖子,不会简单。”赵掌柜看着我,“你打算带什么茶去?”
“陈年茶二两,‘隐香’二两,‘岩骨花香’二两。”我说。
“够吗?”
“不够再加。”
赵掌柜点点头,又倒了一碗酒:“陈默,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我摇摇头:“掌柜的更辛苦。”
阿青在旁嘿嘿一笑:“我也有点辛苦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窗外,夜色深浓。对街福隆的大红灯笼还亮着,只是那锣声,自那日雨后,就再没响过。
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赵掌柜也看向窗外,眼神沉了沉:“福隆那边,太静了。”
“静总比闹好。”我说。
“怕就怕,”赵掌柜收回目光,“这静,是暴风雨前的静。”
酒喝到第三碗,阿青已有些醺意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赵掌柜把他扶到里间歇下,盖好被子。
我收拾碗筷,赵掌柜却叫住我。
“陈默,坐会儿。”
我们重新在炉边坐下。炭火将熄未熄,红光映着两人的脸。
“有件事,一直没跟你细说。”赵掌柜沉默片刻,“关于吴先生,和我爹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我爹当年煨的那罐陈年茶,你已知道。”赵掌柜声音低沉,“但他为什么没成,吴先生只说了‘心没到’。其实,还有后半句。”
“后半句是什么?”
“吴先生当时对我爹说:‘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。想光耀门楣,想压过福隆,想证明给所有人看。唯独没装茶。’”赵掌柜顿了顿,“我爹不服,说茶就是茶,装那么多做什么。吴先生摇头,说:‘茶不是死物,它有魂。你心里不净,魂就醒不来。’”
炉火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
“我爹没听进去。”赵掌柜苦笑,“他觉得吴先生故弄玄虚。后来茶没煨成,铺子也一日日败落。他临去前,握着我的手说:‘儿子,爹错了。吴先生说得对,心不净,茶不活。’”
他看向我:“你这次煨茶,吴先生说‘成了’,还说‘多了放下’。陈默,你是真听懂了。”
我沉默良久。
“掌柜的,”我说,“其实我也没全懂。只是那一个月,脑子里除了茶和火,真的什么都装不下了。对街的锣,行会的查,订单的急——它们都在,可它们压不垮我。因为我知道,只要茶成了,这些都不是事。”
赵掌柜点点头:“这就是‘放下’。”
夜深了。
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躺在窄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清风楼茶会,灰袍老者,武夷奇种,南下契机——这些事在脑子里翻腾。还有福隆那反常的安静,像一根细刺,扎在心里。
但不知怎的,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。
因为手里有茶。
有好茶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三更了。
我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梦里,没有锣声,只有茶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