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客问
推开铺门,汴河的晨气湿凉扑面——是雾,是炊烟,是整条河未醒透的潮意。
我将那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“直火香”揣进怀里——这是昨夜特意重新焙过的,火工比卖给孙翁的那批更稳,香气更沉。
瑞丰绸缎庄在西城算是体面铺面,青砖门脸,柜台后绫罗卷卷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我没走正门,绕到侧巷,果然看见一个年轻伙计正在卸门板。
“这位小哥,烦请通传一声。”我上前,摸出两文钱,连同那包茶一起递过去,“赵氏茶铺的陈默,前日承蒙文先生惠顾指点,特备了些许改良后的茶样,请先生得暇品鉴。不敢叨扰先生正事,放在此处便好。”
伙计看了看我粗布衣裳,又看了眼那包得齐整的茶叶,掂了掂手里的两文钱,脸色缓和了些:“等着。”他转身进去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伙计出来了,后面跟着的正是文先生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蓝直裰(duo),手里拿着我那包茶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陈默?”他声音依旧平和。
我躬身行礼:“小子冒昧,打扰先生了。”
“茶我收了。”他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火工比夜市那批更匀,焦气尽去,兰底显出来了。短短几日,进益不小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松——他果然懂,而且注意到了细节。“是先生当日那句‘简而有力’点醒了我。过犹不及,火是手段,茶是根本。”
文先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。他侧身示意:“巷口有家早点铺子,豆汁还成。可用了早饭?”
这是意外的善意。我按下心头波动,恭谨道:“尚未。谢先生赏饭。”
铺子很小,只两三张桌子。文先生要了两碗豆汁,一碟焦圈。待店家走开,他才低声道:“你找我,不只是送茶吧。”
我放下竹筷,坐直身体:“不敢欺瞒先生。小子确有两事请教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小子想试做一款带果香的散茶,滋味清爽些,甜暖些。不知在咱们西城,这般口味的茶,什么人会买?价几何为宜?”
文先生慢条斯理地掰开焦圈,蘸了蘸豆汁:“绸缎庄里,女眷偶尔来选料子,伙计奉上的若是蜡茶,她们嫌浓腻;若是寻常散茶,又觉怠慢。掌柜娘子们私下也说,若有清甜不腻的茶饮,午后闲谈时倒是相宜。”他抬眼,“比你的‘直火香’,贵五文以内,可试。”
第一条线清晰了:体面商户的女眷,一个未被专门满足的客群。
“其二,”我声音更缓,“小子自知根基浅薄,所用茶料多是市井寻常之物。先生见多识广,可知......若想寻些底子更干净、山场气息明确的散料,该往何处留心?”
文先生沉默了片刻,豆汁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。半晌,他才道:“南薰门外,每月逢五,有江南、闽地来的行商在‘悦来栈’后院私下换货。那里鱼龙混杂,眼力不济容易吃亏。但若运气好,确能见到州府茶场流出的正路底料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月十五,有一批建州的春尾料抵京,听说里面有批水吉镇的山气,因运输时受了些潮气,被大茶行退了货。东西未必坏,只是需懂行的人去救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跳。水吉镇......那是后来“建盏”的产地,其茶岩韵显,底子厚,正是制作高品质乌龙茶类的绝佳原料。受潮?那恰是我的火工能施展之处。
“多谢先生指点。”我深揖一礼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文先生将最后一点焦圈吃完,“我不过说了两句闲话。茶若真好,自有它的去处。”他站起身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锦囊,放在桌上,“茶钱。”
我愣住:“先生,这茶是......”
“我买的。”他语气不容置喙,“往后送茶,不必如此。你若真想谢我,把茶做好便是。”说完,他微微颔首,转身走出了铺子。
我拿起锦囊,里面是五十文整钱。不多不少,正是“直火香”市价的两倍。
他不是在赏我,是在买。用明确的价格,承认茶的价值,也划清了“馈赠”与“交易”的界限。这是比施舍更高级的尊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