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分店议
那二两银子在手里攥了一夜,晨起时掌心都是汗印。
赵掌柜将银子收进钱匣时,手指在匣盖上停留了片刻。他没说话,但我看得出那停顿里的分量——二两,按市价折算,正是五斤“君臣配”该收的钱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“那老先生......是个行家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没按韩大人那‘最高档’算,可也没让咱们亏。估摸是摸清了咱们的料本和火耗,给了个实价。”
实价。
意思是,这茶在真正懂行人眼里,就该值这个数。韩大人那“最高档”,多少带着几分赏识和扶持的意味。
我将昨夜新焙的一批“君臣配”摊在竹筛上散热。茶叶经过六个时辰的文火慢煨,陈皮香已完全化入岩骨气里,闻着清透,不带一丝浮腻。
阿青蹲在灶膛前添炭,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。这几日他学焙茶,手稳了许多,虽还不敢碰“君臣配”这样的精细活儿,但寻常散茶已能独当一面。
“掌柜的,”阿青忽然抬起头,“对街刘记......今早没开门。”
赵掌柜正在柜台后记账,笔尖一顿。
我掀帘往前铺望了一眼。果然,刘记那两扇黑漆门板紧闭着,门口没摆茶摊,也没见伙计洒扫。往日这时候,刘掌柜早该扯着嗓子吆喝了。
“许是病了?”阿青小声说。
赵掌柜放下笔,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行人,几个熟客走到刘记门口,见门关着,愣了愣,转身往我们这边来。
铜铃响了。
进来的是孙翁,拄着竹杖,脚步缓慢。他进门后没往柜台看,径直走到茶案旁坐下,将竹杖靠在一旁。
赵掌柜倒了碗粗茶端过去。
孙翁接过,抿了一口,放下碗,目光转向我:“陈小哥,那‘君臣配’......还有么?”
“还有几斤,孙翁要?”
“给我包二两。”他从袖中摸出钱,放在案上,又顿了顿,“这茶,路子走得正。”
只说了这一句,便不再言语。
我包好茶递过去。孙翁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,却没立刻走。他抬眼看向赵掌柜,又看向我,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树大招风。”
四个字,说得很轻,却像石子投入静水。
说罢,他拄着杖起身,慢慢走了。
赵掌柜站在柜台后,目送孙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。
随后又进来两三个熟客,都问起刘记。赵掌柜一概以“不知”应之,只埋头做生意。
辰时末,柳大娘挎着果篮来了。她今日神色有些异样,进门后先将篮子往柜台上一放,从底层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芝麻饼。
“刚出炉的,给你们垫垫肚子。”她说,眼睛却往对街瞟,“刘记......真没开?”
“没开。”赵掌柜拿起一块饼,掰开,热气蒸腾起来,“大姐听见什么了?”
柳大娘凑近些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昨儿半夜,樊老那边的人把王老三撵出汴京了,说是‘手脚不干净,坏了码头规矩’。刘二狗得了信,天没亮就去樊老家门口跪着,跪到天亮,门都没开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
王老三被撵走了。那日水路拦截的事?
“刘二狗现在人呢?”赵掌柜问。
“回家去了,铺子也关了。”柳大娘叹口气,“说是要‘歇业整顿’几日。但我看......怕是悬了。樊老在码头上说话,比官府还管用。他摆明了不待见刘二狗,往后谁还敢跟他走货?”
赵掌柜沉默地嚼着饼,良久,才道:“刘二狗是自作孽。”
“是啊。”柳大娘摇头,“可福隆那边......怕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她这话,说到了关节上。
刘记不过一条狗,真正牵着绳子的,是福隆茶行。狗被打瘸了,主人脸上无光。
果然,午后未时,福隆茶行的二掌柜来了。
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穿着藏青绸衫,头戴方巾,手里摇着柄折扇,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。他进门后先拱手:“赵掌柜。”
赵掌柜起身还礼:“二掌柜稀客,请坐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二掌柜在茶案前坐下,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墙角那几罐“君臣配”上,“听说贵铺新出了一款好茶,连韩大人都赞不绝口。鄙人今日特来开开眼界。”
话说的客气,但里头那层打探的意思,谁都听得出来。
赵掌柜示意我取茶。我将一小碟“君臣配”放在案上,又冲了一盏。
二掌柜捻起茶叶细看,又凑近闻,再抿茶汤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显然是老手。品罢,他放下茶盏,脸上笑容深了几分:“好茶。岩骨清气足,陈皮用得巧,火工也细腻。难怪能入韩大人的眼。”
“二掌柜过奖。”赵掌柜淡淡道。
“不过......”二掌柜话锋一转,“这茶用料讲究,火工也费时,产量怕是不高吧?”
“一日最多焙五斤。”赵掌柜如实道。
“五斤。”二掌柜点点头,“那贵铺如今接的订单,怕是已排到半月后了?”
赵掌柜没接话。
二掌柜也不追问,从袖中取出张名帖,轻轻放在案上:“赵掌柜,你我都是老熟人了。福隆茶行在汴京有六家分号,南北客商络绎不绝。贵铺这‘君臣配’若能与福隆合作,由福隆代为经销,价钱可再提三成,销路更不用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起来:“当然,方子须交由福隆统一监制,贵铺只管供料。如此,赵掌柜可专心经营西城本店,不必为销路劳神。”
话说得漂亮,但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福隆要吞下方子,将赵氏茶铺变成它的供货作坊。
赵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端起茶碗喝了口水,缓缓道:“二掌柜好意,赵某心领。只是这茶是陈默一手所创,方子是他的心血。合作之事,须得从长计议。”
二掌柜笑容不变,眼里却冷了几分:“赵掌柜,茶行有茶行的规矩。一款茶再好,若没有够硬的招牌托着,也难走得长远。韩大人赏识,是一时之风;樊老关照,是一地之利。可汴京城这么大,西城不过一隅。”
他将名帖往前推了推:“这帖子,赵掌柜收好。三日内若改了主意,可随时来福隆寻我。”
说罢,起身拱手,摇着扇子走了。
铜铃轻响,门合上。
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阿青从后院探出头,小声问:“掌柜的,福隆......是不是想抢默哥儿的方子?”
赵掌柜没回答,只盯着案上那张名帖。纸张厚实,边缘烫金,正中印着“福隆茶行”四个隶书大字,下面是一行小字:二掌柜周延年。
他将名帖收起,塞进柜台最底下的抽屉,上了锁。
“陈默,”他转身看向我,“若咱们自己开分店......你觉得如何?”
我愣住。
开分店。这话从赵掌柜口中说出来,轻飘飘三个字,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。
“掌柜的......”阿青瞪大眼。
“福隆说的没错,西城不过一隅。”赵掌柜走到后院,望着那排晾茶的竹筛,“韩大人的赏识,樊老的关照,都是机缘。机缘能助人一时,不能保人一世。咱们若真想站稳,就得把根扎深,把路走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可开分店......要钱,要人,要地段,还要防着福隆使绊子。咱们这点家底,经不起折腾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铺子现在是有钱了,韩大人的七两银子、老者的二两、还有那两位官员的订金,加起来近十两,合十贯钱。加上原有的积蓄,凑个十二三贯不成问题。
可开一家新铺,光赁店面、置办家伙、请伙计,少说也得二三十贯。若是地段好些的,更要翻倍。
“城南......”我忽然想起个地方,“悦来栈附近,铺面租金比西城低些,客商也多。”
赵掌柜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......在码头那边开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码头力夫、过往客商,喝茶不讲究雅致,要的是实惠、解乏。咱们的‘直火香’和散茶,在那儿应当有销路。‘君臣配’这类精细茶,也可借着客商往来,往南边带。”
赵掌柜在院子里踱起步来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。这是他盘算大事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码头那边......杨老五熟。”他喃喃道,“地段、租金、人情,都能帮着打点。只是......”
他停下脚步,看向我:“分店若开,须得有人过去主事。铺子这边不能丢,阿青还没出师,我走不开。你......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我懂。若开分店,我最合适——茶是我制的,方子在我手里,和杨老五、郑老板这些料商也打过交道。
可我才十七岁。在汴京茶行里,这个年纪的学徒,连独立站柜台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我撑不起来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现在撑不起,可以学。”赵掌柜走回我面前,目光沉沉,“陈默,你焙茶有天分,但做生意......光有天分不够。你得认人,认路,认规矩,还得认亏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,力道很重:“这事不急。咱们先盘盘账,摸摸底。若真要做......也得等这批订单做完,资金回笼了再说。”
午后,赵掌柜关起门来算账。
我继续焙茶。灶膛里的火温温的,茶叶在锅中缓缓翻转,香气一丝丝溢出来。
脑子里却反复转着赵掌柜的话:开分店,认人,认路,认规矩,认亏。
窗外,对街刘记的门依旧紧闭。
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有几个在我们铺子门口驻足,探头朝里看。
风声确实传开了。
可这风能吹多久?吹多大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灶火不能熄,茶还得焙。
一锅,又一锅。
直到日头西斜,暮色漫进后院。
赵掌柜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张写满字的纸,脸上神色复杂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沉了。
“账算清了。”他将纸递给我,“若真要开分店,咱们的钱......刚够起步。但往后三个月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我接过纸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:
现有资金、订单应收、日常开销、原料采购......
最后一行写着:可动用于扩张之资,约十五贯。
十五贯。
在汴京开一家茶铺,刚够门槛。
“陈默,”赵掌柜望着渐暗的天色,“这条路,你敢不敢走?”
我没立刻回答。
灶膛里,最后一块炭燃尽了,火光暗下去,只剩余温。
但我知道,明日天一亮,火还会再升起来。
茶也还会再焙。
至于路......
我看向手中那张纸,墨迹未干,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
路,总是人走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