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余波定
又过了三日。
刘记的门板依旧紧闭着,门缝里开始积灰。起初还有街坊在门口张望,后来便也习惯了,绕过那扇门,径直往我们铺子来。
赵掌柜将那十五贯钱分成了三份:五贯拿到汴河沿街的“周记金银铺”,兑成两个二两五钱的银锭并存入,换了一张盖着朱印的桑皮纸凭帖,锁进暗格;五贯换成碎银和铜钱,装进两个小坛子,一坛埋在后院老槐树下,一坛藏在灶膛旁的砖缝里;最后五贯留在手头,用青布裹了,塞在柜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钱不能全放在一处。”他做完这些,拍了拍手上的土,声音很平,“万一......有个闪失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闪失,但我们都懂。
福隆二掌柜给的三日期限,昨日就到了。他没再来,也没派人递话。街面上静悄悄的,仿佛那日的事从未发生。
但赵掌柜反而更警醒。这几日他睡得很浅,夜里总要起身两三次,绕着铺子走一圈,检查门窗,听听动静。
阿青的焙茶手艺又进了些。赵掌柜让他试着焙“直火香”,火候还欠些稳当,但香气已能出来七八分。阿青很高兴,一天里大半时间都蹲在后院守着火,脸被烤得通红。
我继续焙“君臣配”。韩大人那两位同僚的十斤订单,昨日已送去了。管家验货时没多话,只点了点头,付了尾款。加上老者的五斤,铺子里现成的“君臣配”只剩不到三斤。
但新订单又来了两单,都是城东的官宦人家,各要三斤。赵掌柜接了,收了订金,将交货期排到了十日后。
“不能再接了。”他合上账册,揉了揉眉心,“再接,你一个人焙不过来。”
“阿青能帮些手。”我说。
“他还得练。”赵掌柜摇头,“‘君臣配’火工细,差一点味道就不对。不能砸了招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对街刘记紧闭的门板,忽然道:“陈默,你说刘二狗......往后会如何?”
我不知道。
柳大娘昨日来说,刘二狗去福隆茶行求了几次,都没见着大掌柜。福隆那边只让二掌柜传了句话:“先歇着吧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冰冷。
“福隆不会养一条没用的狗。”赵掌柜声音低下去,“刘二狗若是聪明,就该趁着手里还有些本钱,把铺子盘出去,离开西城,换个行当做。”
“他会甘心吗?”我问。
“不甘心也得甘心。”赵掌柜转身走回柜台后,“这世道,不是你想争就能争的。有时候,认输也是条活路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里有很淡的阴影。我知道他想起了他爹,想起了赵氏茶铺这些年的起落。
午后,杨老五来了。
他今日没穿跑船时的短褂,换了身半新的细布长衫,头发也梳得整齐,看着精神不少。进门后先拱手:“赵掌柜,陈小哥,叨扰了。”
赵掌柜请他坐下,让我冲了盏“直火香”。
杨老五端起茶盏,没急着喝,先闻了闻,笑道:“这香气,比上回又稳了些。陈小哥手艺是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杨叔过奖。”我说。
杨老五喝了口茶,放下盏,正色道:“赵掌柜,前几日你们提的事......我打听过了。”
赵掌柜身子微微前倾:“如何?”
“悦来栈往东两条街,有家杂货铺,掌柜的老了,想回南边老家,铺面要转手。”杨老五从袖中摸出张纸,上面画着简单的草图,“铺面不大,前后两间,带个小院。地段虽不如西城热闹,但挨着码头,客商往来多。租金嘛......一年十二贯。”
十二贯。比西城便宜近一半。
赵掌柜接过图纸细看:“房东是谁?”
“房东姓胡,是个老秀才,如今在城南书院抄书为生。”杨老五道,“人厚道,不刁难租客。只是有一条——要租,得一口气付三年租金,三十六贯。”
三十六贯。
赵掌柜的手指在图纸上顿了顿。
铺子现在手头能动用的,只有十五贯。就算把埋在后院的那五贯挖出来,也还差十六贯。
“三年......”赵掌柜沉吟,“一次付清,压力太大。”
“是。”杨老五点头,“我也这么想。所以又打听了另一处——码头南边,新开的货栈旁,有排新盖的木棚,专租给小商户。一间棚子,月租一贯五百文,按季付。地段差些,但胜在灵活。”
木棚。
赵掌柜没说话,只盯着图纸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木棚简陋,风吹日晒,存不住茶香,也显不出茶铺的体面。做散茶买卖或许还行,但“君臣配”这类精细茶,放在木棚里卖,便掉价了。
“杨叔,”我开口,“那杂货铺......能不能和胡秀才商量,先付一年,往后按年付?”
杨老五摇头:“我问了。胡秀才说,他急着用钱给儿子捐个监生,少了不够。”
捐监生。那是笔大钱,难怪要一次收三年租金。
赵掌柜将图纸折好,递还给杨老五:“杨叔费心了。这事......容我们再想想。”
杨老五接过图纸,也没多劝,只道:“成。不过赵掌柜,有句话我得说——码头那边,如今盯着的人不少。福隆在悦来栈斜对面新盘了个铺面,下月就要开张。你们若真想往那边去,动作得快。”
福隆。
这名字像根刺,轻轻扎了一下。
杨老五走后,赵掌柜在柜台后坐了很久。账册摊在面前,他却没看,只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。
“陈默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三十六贯......咱们现在拿不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木棚不能要。”他声音很肯定,“咱们的茶,往后要走的是‘理’路,不是‘利’路。放在木棚里卖,自降身价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韩大人、灰袍老者、那些官宦人家的订单,看中的不只是茶好,还有这茶背后那点“讲究”。若连个像样的铺面都没有,那点讲究便立不住。
“那......”
“等。”赵掌柜合上账册,“等这批订单做完,资金回笼。等刘二狗那铺子......有动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刘二狗撑不了多久。他那铺子地段好,若是盘出来,价钱合适的话......”
他没说完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他想盘下刘记的铺子,开分店。
可刘记和我们对门。福隆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对门的铺子吃下?
我不知道。
夜里,我又翻开了《茗战》。
“心法篇”之后,是“时势篇”。开篇写道:
“茶之兴衰,系于时势。时势者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天时不可逆,地利可择,人和须求。”
天时不可逆。
如今是什么天时?庆历二年,朝廷西边用兵,赋税加重,百姓日子紧。可汴京城里,达官贵人照样喝茶听曲,绸缎庄的生意依旧红火。
地利可择。
西城是老街,街坊熟,但市场小。码头是新地,客商多,但竞争烈。
人和须求。
韩大人、樊老、杨老五、柳大娘......这些人,是如今能求到的“和”。可往后呢?
我合上册子,吹熄油灯。
黑暗中,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微红的光。阿青在通铺那头翻了个身,梦呓了几句,又沉沉睡去。
赵掌柜的鼾声还没起。我知道他还没睡着。
这几日,他夜里总这样,睁着眼,想事情。
想铺子的前路,想福隆的威胁,想那三十六贯租金,想刘二狗那扇紧闭的门。
我也想。
可我想不出答案。
只能等。
等时间一点点过去,等茶叶一锅锅焙好,等订单一张张交付,等钱一文文攒起来。
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,慢慢浮出水面。
窗外,更声响了。
三更。
汴河的水声远远传来,像某种绵长的叹息。
我闭上眼,将手按在胸口。
那里跳动的,是一颗十七岁的心。它还不够稳,不够定,但它在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固执地,不肯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