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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汴京开茶馆

共 46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30章 余波定

第30章 余波定

又过了三日。

刘记的门板依旧紧闭着,门缝里开始积灰。起初还有街坊在门口张望,后来便也习惯了,绕过那扇门,径直往我们铺子来。

赵掌柜将那十五贯钱分成了三份:五贯拿到汴河沿街的“周记金银铺”,兑成两个二两五钱的银锭并存入,换了一张盖着朱印的桑皮纸凭帖,锁进暗格;五贯换成碎银和铜钱,装进两个小坛子,一坛埋在后院老槐树下,一坛藏在灶膛旁的砖缝里;最后五贯留在手头,用青布裹了,塞在柜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
“钱不能全放在一处。”他做完这些,拍了拍手上的土,声音很平,“万一......有个闪失。”

他没说是什么闪失,但我们都懂。

福隆二掌柜给的三日期限,昨日就到了。他没再来,也没派人递话。街面上静悄悄的,仿佛那日的事从未发生。

但赵掌柜反而更警醒。这几日他睡得很浅,夜里总要起身两三次,绕着铺子走一圈,检查门窗,听听动静。

阿青的焙茶手艺又进了些。赵掌柜让他试着焙“直火香”,火候还欠些稳当,但香气已能出来七八分。阿青很高兴,一天里大半时间都蹲在后院守着火,脸被烤得通红。

我继续焙“君臣配”。韩大人那两位同僚的十斤订单,昨日已送去了。管家验货时没多话,只点了点头,付了尾款。加上老者的五斤,铺子里现成的“君臣配”只剩不到三斤。

但新订单又来了两单,都是城东的官宦人家,各要三斤。赵掌柜接了,收了订金,将交货期排到了十日后。

“不能再接了。”他合上账册,揉了揉眉心,“再接,你一个人焙不过来。”

“阿青能帮些手。”我说。

“他还得练。”赵掌柜摇头,“‘君臣配’火工细,差一点味道就不对。不能砸了招牌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对街刘记紧闭的门板,忽然道:“陈默,你说刘二狗......往后会如何?”

我不知道。

柳大娘昨日来说,刘二狗去福隆茶行求了几次,都没见着大掌柜。福隆那边只让二掌柜传了句话:“先歇着吧。”

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冰冷。

“福隆不会养一条没用的狗。”赵掌柜声音低下去,“刘二狗若是聪明,就该趁着手里还有些本钱,把铺子盘出去,离开西城,换个行当做。”

“他会甘心吗?”我问。

“不甘心也得甘心。”赵掌柜转身走回柜台后,“这世道,不是你想争就能争的。有时候,认输也是条活路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眼里有很淡的阴影。我知道他想起了他爹,想起了赵氏茶铺这些年的起落。

午后,杨老五来了。

他今日没穿跑船时的短褂,换了身半新的细布长衫,头发也梳得整齐,看着精神不少。进门后先拱手:“赵掌柜,陈小哥,叨扰了。”

赵掌柜请他坐下,让我冲了盏“直火香”。

杨老五端起茶盏,没急着喝,先闻了闻,笑道:“这香气,比上回又稳了些。陈小哥手艺是越来越好了。”

“杨叔过奖。”我说。

杨老五喝了口茶,放下盏,正色道:“赵掌柜,前几日你们提的事......我打听过了。”

赵掌柜身子微微前倾:“如何?”

“悦来栈往东两条街,有家杂货铺,掌柜的老了,想回南边老家,铺面要转手。”杨老五从袖中摸出张纸,上面画着简单的草图,“铺面不大,前后两间,带个小院。地段虽不如西城热闹,但挨着码头,客商往来多。租金嘛......一年十二贯。”

十二贯。比西城便宜近一半。

赵掌柜接过图纸细看:“房东是谁?”

“房东姓胡,是个老秀才,如今在城南书院抄书为生。”杨老五道,“人厚道,不刁难租客。只是有一条——要租,得一口气付三年租金,三十六贯。”

三十六贯。

赵掌柜的手指在图纸上顿了顿。

铺子现在手头能动用的,只有十五贯。就算把埋在后院的那五贯挖出来,也还差十六贯。

“三年......”赵掌柜沉吟,“一次付清,压力太大。”

“是。”杨老五点头,“我也这么想。所以又打听了另一处——码头南边,新开的货栈旁,有排新盖的木棚,专租给小商户。一间棚子,月租一贯五百文,按季付。地段差些,但胜在灵活。”

木棚。

赵掌柜没说话,只盯着图纸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木棚简陋,风吹日晒,存不住茶香,也显不出茶铺的体面。做散茶买卖或许还行,但“君臣配”这类精细茶,放在木棚里卖,便掉价了。

“杨叔,”我开口,“那杂货铺......能不能和胡秀才商量,先付一年,往后按年付?”

杨老五摇头:“我问了。胡秀才说,他急着用钱给儿子捐个监生,少了不够。”

捐监生。那是笔大钱,难怪要一次收三年租金。

赵掌柜将图纸折好,递还给杨老五:“杨叔费心了。这事......容我们再想想。”

杨老五接过图纸,也没多劝,只道:“成。不过赵掌柜,有句话我得说——码头那边,如今盯着的人不少。福隆在悦来栈斜对面新盘了个铺面,下月就要开张。你们若真想往那边去,动作得快。”

福隆。

这名字像根刺,轻轻扎了一下。

杨老五走后,赵掌柜在柜台后坐了很久。账册摊在面前,他却没看,只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。

“陈默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三十六贯......咱们现在拿不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木棚不能要。”他声音很肯定,“咱们的茶,往后要走的是‘理’路,不是‘利’路。放在木棚里卖,自降身价。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韩大人、灰袍老者、那些官宦人家的订单,看中的不只是茶好,还有这茶背后那点“讲究”。若连个像样的铺面都没有,那点讲究便立不住。

“那......”

“等。”赵掌柜合上账册,“等这批订单做完,资金回笼。等刘二狗那铺子......有动静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刘二狗撑不了多久。他那铺子地段好,若是盘出来,价钱合适的话......”

他没说完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
他想盘下刘记的铺子,开分店。

可刘记和我们对门。福隆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对门的铺子吃下?

我不知道。

夜里,我又翻开了《茗战》。

“心法篇”之后,是“时势篇”。开篇写道:

“茶之兴衰,系于时势。时势者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天时不可逆,地利可择,人和须求。”

天时不可逆。

如今是什么天时?庆历二年,朝廷西边用兵,赋税加重,百姓日子紧。可汴京城里,达官贵人照样喝茶听曲,绸缎庄的生意依旧红火。

地利可择。

西城是老街,街坊熟,但市场小。码头是新地,客商多,但竞争烈。

人和须求。

韩大人、樊老、杨老五、柳大娘......这些人,是如今能求到的“和”。可往后呢?

我合上册子,吹熄油灯。

黑暗中,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微红的光。阿青在通铺那头翻了个身,梦呓了几句,又沉沉睡去。

赵掌柜的鼾声还没起。我知道他还没睡着。

这几日,他夜里总这样,睁着眼,想事情。

想铺子的前路,想福隆的威胁,想那三十六贯租金,想刘二狗那扇紧闭的门。

我也想。

可我想不出答案。

只能等。

等时间一点点过去,等茶叶一锅锅焙好,等订单一张张交付,等钱一文文攒起来。

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,慢慢浮出水面。

窗外,更声响了。

三更。

汴河的水声远远传来,像某种绵长的叹息。

我闭上眼,将手按在胸口。

那里跳动的,是一颗十七岁的心。它还不够稳,不够定,但它在跳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固执地,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