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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汴京开茶馆

共 4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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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君臣配

银子在第二天一早兑成了铜钱。

赵掌柜亲自去的金银铺,回来时背了个半旧的褡裢,沉甸甸的。他将铜钱一串串取出,排在柜台上,一共七十串,每串百文。黄澄澄的钱串子映着晨光,铺子里像忽然暖和了几分。

“七两银子,兑了七贯整。”赵掌柜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些铜钱,“扣除火耗和兑费,实收六千八百五十文。”

“柳大娘的一百文,先还上。”他系好红绳,推至一旁。

“铺租三百文,月底前得凑齐剩下七百文。”又一摞。

他沉吟片刻,取出整整三贯钱(3000文),用厚油纸仔细包好,神色郑重:“这是韩大人那十斤茶的专款。料钱、炭火、陈皮,还有万一试废了的损耗,都得从这里出。只许剩,不许超。”

又点出一贯五百文(1500文),放入日常钱匣:“往后半个月的嚼用、零星修补,都从这里走。”

此时,柜台上还剩约1950文(6850-100-300-3000-1500)。

他看了看这些钱,又看了看我和阿青,最后将其分为两份:一份约一千文,依然收进暗格,“这是真到要命时才能动的‘救命钱’。”另一份约九百五十文,他犹豫了一下,另寻个不起眼的瓦罐收了,低声道:“这笔......谁也别提。若刘记和福隆再使绊子,或官府有什么突然的摊派,这钱就是咱们最后一层甲。”

分派停当,他长舒一口气,后背抵着柜台,闭眼站了半晌。

这些日子压在他肩上的那口气,终于喘出来了。

“陈默,”他睁眼,看向我,“韩大人那十斤茶,你打算怎么做?”

我已在后院站了一个时辰。

韩峻要的是“与那一模一样”的“清极反甘”。但茶这东西,天时、地气、火工、人心,差一丝,味就不同。上一批料是永丰仓的陈年存货,底子虽受潮,但山场气还在。如今要再寻一模一样的,难。

赵掌柜也知道难,所以问的是“打算”,不是“能不能”。

“得寻料。”我说,“建州春尾,受了潮但未霉变的,最好还是同一批货。”

赵掌柜皱眉:“永丰仓那边,怕是没了。就算有,韩仓管也未必肯再给。”

“那就去悦来栈。”我想起杨老五,“杨老五门路广,或许有存货。”

赵掌柜沉吟片刻,点头:“今日就去。我同你一起。”

阿青留守铺子。我们收拾妥当,正要出门,对街刘记的伙计忽然小跑着过来,手里提着个食盒,满脸堆笑:“赵掌柜,陈师傅,我们掌柜的让送些点心过来,说是......邻里之间,多照应。”

食盒打开,里面是四样精细点心:荷花酥、核桃糕、蜜渍杏脯、还有一小碟腌得油亮的酱瓜。

赵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替我们谢过刘掌柜。点心铺子近来生意忙,就不留你喝茶了。”

伙计讪讪地走了。

赵掌柜盯着那食盒,忽然冷笑一声: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

他将点心原样装好,递给阿青:“拿去,分给巷口那几个小乞丐。”

悦来栈还是老样子。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大堂,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。杨老五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旧茶桌旁,就着一碟茴香豆喝粗茶,见我们进来,他放下茶碗,脸上露出那种见惯世故的淡笑:“哟,赵掌柜,陈小哥!稀客稀客!有些日子没见了。”

他起身迎上来,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扫,压低声音:“听说刘二狗最近闹得凶?你们铺子......不太顺?”

消息传得真快。

赵掌柜也不遮掩,点头:“是有些难处。所以来寻杨老哥,讨个方便。”

“好说好说。”杨老五引我们到角落茶桌坐下,随手拎起粗陶壶给我们倒茶,“要什么?”

“建州春尾,”我说,“最好是受了些潮、但底子还好的。量要大,十斤起步。”

杨老五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:“十斤?你们铺子......接大单了?”

“有位客人订了些茶。”赵掌柜含糊带过。

杨老五也不深问,眯眼想了想:“建州春尾......受潮的......倒是有批货,就在城南货栈。”

“谁的货?”赵掌柜问。

“郑老板的。”杨老五看我们一眼,“就是上回卖你们建州春尾料那个闽商。他手里还有批料,比上回潮得更重,压在手里出不去,急得嘴角起燎泡。”

我心头一动:“郑老板还没走?”

“走?”杨老五摇头,“那批料三十斤,潮气重,大茶行不敢收,散客吃不下。他瓷器生意那边也耽搁了,如今是进退两难。”

赵掌柜和我对视一眼。

“货怎么样?”赵掌柜问。

“我前日刚看过。”杨老五放下茶壶,“潮是潮得厉害,但底子没坏,还是水吉镇的山场。郑老板开价两贯五百文,三十斤一起走,比市价低四成。但他只要现钱,不赊不欠。”

三十斤。我们只需要十斤。

赵掌柜沉默片刻,看向我。

“先看货。”我说。

杨老五搓了搓手:“成。不过郑老板这人,上次交易爽快是看在你们救了他那七篓茶的份上。这回......他处境更难,脾气也躁些。你们要有准备。”

“规矩我懂。”赵掌柜从袖中摸出个小银角子,约莫半两重,轻轻推过去。

杨老五指头一捻,银子滑进袖袋,也不多话:“你们稍坐,我去递个话。”

他匆匆去了。大堂里偶尔有客商进出,谈笑声、算盘声混成一片。赵掌柜盯着桌上那碗粗茶,忽然低声说:“陈默,若是同一个郑老板......上回那七篓茶,咱们救回来了,他应当信你的手艺。”

“信手艺,未必肯让价。”我说。

“也是。”赵掌柜摩挲着碗沿,“商人重利。他如今急用钱,只怕......”

正说着,杨老五回来了,脸上神色有些复杂:“成了。郑老板肯见,但......他心情不大好,说话冲些,你们多担待。”

货栈在城南僻静处,院墙半旧,墙角生着杂草。推门进去,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。

郑老板站在厢房门口,还是那身靛蓝细布衫,但脸色比上回更差,眼下一片青黑,嘴角果然起了个燎泡。见到我们,他先是一愣,随即眉头拧紧,闽地口音又急又冲:“又是你们?上回那七篓茶,没吃出毛病吧?”

“茶很好。”我说,“焙成了‘清极反甘’。”

郑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,脸上怒色稍缓,但语气依旧生硬:“清极反甘......名字倒雅。但茶好有什么用?我如今......”他话说到一半,像是突然泄了气,摆摆手,“罢了。看货吧。”

他领我们进西厢房。地上铺着油布,几十个竹筛摊开,上面堆着墨绿色的茶叶。潮气比上回那批重得多,叶片蜷曲发黑,有些已经粘连在一起,水闷味扑鼻。

我蹲下身,抓起一把。茶叶触手湿粘,几乎能捏出水来。但凑近深闻,在那股浓重的水闷气底下,依旧顽强地透出一丝建州茶特有的岩骨气——虽然微弱,但还在。

“这批料,原是要供给福隆茶行的。”郑老板站在一旁,语气带着懊恼,“谁承想运气背到家,到货那日赶上大雨,仓顶年久失修,漏了。等发现时,已经湿了两天。福隆的管事来验货,抓起一把闻了闻,脸就沉了,说这潮气已伤了茶骨,死活不肯收,直接甩手走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小兄弟,上回你说你能救潮茶。这回......你若还有把握,这三十斤,两贯五百文,你全拉走。若没把握,咱们就当喝碗茶,交个朋友。”

话说得客气,但眼神里透着急切。他是真急着脱手。

我仔细看了几个竹筛。潮气程度不一,有的只是表面受湿,有的已经渗到叶脉,但总体内质未腐,山场气还在。只是救回来的难度更大,损耗也会更多。

“要了。”我说。

郑老板眼睛猛地睁大:“当真?”

“当真。”

赵掌柜没犹豫,从褡裢里取出两贯五百文——正是从韩大人专款里取出的——一串串点清,交给郑老板。

钱货两讫。郑老板叫来伙计装袋,动作比上回麻利得多。三十斤茶,装了满满三大麻袋。

临走时,郑老板送到院门口,忽然叫住我,眼神复杂:“小兄弟,上回那七篓茶,你真救回来了?”

“救回来了。”

“什么味?”

“清苦在前,甘润在后。”

郑老板沉默良久,点了点头:“好。这批料......你若也能救回来,往后在汴京,我郑某人的茶料,只要你看得上,优先给你。”

我拱手:“谢郑老板。”

回程路上,赵掌柜雇了辆驴车。三十斤茶料堆在车上,像三座小山。

“专款还剩五百文。”赵掌柜坐在车辕上,望着街景,“炭火、陈皮,还有零碎开销,都得从这五百文里出。”

“陈皮用不了多少。炭......”我顿了顿,“我仔细些用。”

赵掌柜没说话,只是看着车辕下的尘土。半晌,他道:“陈默,韩大人这茶......你打算怎么做?真按‘清极反甘’原样来?”

“我想改改方子。”我说。

“改方子?”赵掌柜转头看我,“韩大人要的是‘一模一样’。”

“茶可以一样,但用法不必一样。”我缓缓道,“‘清极反甘’清苦在前,甘润在后,是给懂茶人品的。但韩大人是户部官员,案牍劳形,需清心提神,也需护胃生津。”

赵掌柜眼睛微亮:“你的意思是......”

“仿一个‘合和方’。”我道,“主料七成,取岩骨清气,最能提神醒脑;辅料三成,取其温润甘醇,专为护胃生津。再佐以少许陈皮理顺气机。茶底还是那个茶底,但几样东西配起来,心思变了,或许更合他用。”

赵掌柜沉吟良久,缓缓点头:“这想法......妙。但火工、比例,都得重新试。时间够么?”

“今夜就试。”

回到铺子,天已擦黑。阿青烧好了热水,备了晚饭——糙米粥,腌萝卜。

饭后,我将三袋茶料搬到后院,摊开通风。夜风吹过,潮气慢慢散着,那股水闷味淡了些,底下的岩骨气隐隐透出来。

赵掌柜点起油灯,坐在门槛上看我挑拣茶叶。

“陈皮我去买。”他忽然道,“三年以上的广陈皮,药铺有,价钱不便宜。但既是‘君臣配’,佐使这一味,不能省。”

“买多少?”

“一两足够。”赵掌柜道,“多了夺味。”

我点头,继续挑茶。阿青蹲在灶前烧水,火光映着他稚嫩的脸。

夜渐渐深了。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
我取九两茶叶,分成三份,每份三两。又让阿青取来三个小陶罐。

第一罐,按“清极反甘”原样焙制。

第二罐,主茶七成,臣茶三成,未加陈皮。

第三罐,主茶七成,臣茶二成半,陈皮半成。

火生起来,青烟袅袅。赵掌柜没回前铺,搬了小凳坐在灶边,静静看着。

三个陶罐并排在灶台上,被文火慢慢煨着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灶膛里的火始终温温的,不旺,也不灭。

子时过半,我掀开第一个陶罐。茶叶色泽深褐,触手温润,香气清苦中透甘——是熟悉的“清极反甘”。

第二个陶罐,香气更复杂些。岩骨气突出,底下多了一缕温醇底蕴。

第三个陶罐,盖子一开,先飘出一丝极淡的陈皮香,清冽微辛,很快融入茶香中。再细闻,岩骨气、温醇底、陈皮韵,三层分明,又交融得当。

成了。

我各取少许,冲了三盏。赵掌柜各尝一口,闭目回味。

良久,他睁眼:“第三盏最好。清而不寒,甘而不腻,有骨有肉,陈皮点睛。”

他放下茶盏,看向我:“这茶配伍精妙......叫什么?”

“七分岩骨作主,三分甘醇为辅,一缕陈皮通气。”我想了想,“就叫‘君臣配’吧。”

赵掌柜略一沉吟:“‘君臣配’?君茶清心骨,臣茶滋脾胃,陈皮为佐使。这说法......倒是新鲜贴切。君为主,臣为辅,佐使通达。好!”

阿青小声问:“韩大人......会喜欢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将三盏茶汤倒进灶膛,火苗蹿高一下,又缓缓落下,“但这是咱们能拿出的,最好的茶。”

夜风从河上吹来,带着凉意。

我抬头看天。星子疏疏落落,明天该是个晴天。

灶膛里的火,还温温地燃着。

暗格里,专款只剩五百文。

柴堆后,瓦罐里藏着九百五十文秘密储备。

前路依旧难,但今夜,我们焙出了一盏新茶。

茶名“君臣配”。

是为官者饮的茶,也是制茶人,在这世间找到的、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