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贵人临
又过了一日。
“清极反甘”已经煨足了二十四个时辰。我将蒙布掀开一角,指尖探进去——茶叶的触感变了。不再是前日那种温吞的干燥,也不是昨日那种浮于表面的假性润泽,而是一种从里到外透出的、沉甸甸的软韧。
像熬透了的米粥,米粒还在,但内质已经化进了汤里。
我捻起一小撮,凑到鼻尖。
前调是极淡的炭火气,几乎捕捉不到;中调是类似干芦苇晒透后的清苦;最后,在鼻腔深处,终于隐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意——
不是糖的甜,不是蜜的腻,倒像山泉流过石缝后,留在舌尖上那一星半点的回润。
成了。
我将茶叶小心地收进早已备好的青瓷罐里,一层层压紧,封上油纸,系好麻绳。罐子不大,只装得下五斤。捧在手里,却觉得沉。
这是铺子眼下唯一能指望的进项。
前铺传来赵掌柜拨算盘的声音,珠子磕碰得很慢,每一声间隔都很长。阿青在门口洒水扫地,水花溅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对街刘记的喧闹倒是准时响起。免费的茶汤,搭送的咸菜疙瘩,还有刘掌柜那永远洪亮的嗓门:“福隆正宗!管饱管够!”
我们的门,一上午没被推开过。
午时刚过,我将装好的茶罐摆在柜台角落,等着吴管事的人来取。按约定,是今日未时三刻。
赵掌柜盯着那罐子,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陈默,这茶交完,咱们是不是该想想......往后?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我懂。
四百文到手,扣掉本钱,剩三百文。加上铺子里现有的三百七十文,拢共六百七十文。离一贯钱的铺租,还差三百三十文。
柳大娘那里的三百文分成,已经拖了五日。不能再拖了。
“等钱到手,”我说,“先还柳大娘一百文。剩下的,补些炭和粮。”
赵掌柜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:“那铺租......”
“再想法子。”我说。
其实没什么法子可想。散茶市场被刘记的白送彻底搅乱了,昨日只卖出两碗,收了三文钱。“岩骨花香”因着杜秀才那篇文章,在寻常百姓那儿已经臭了名。“果香茶”又被刘记仿了去,价格压得更低。
唯一能指望的,就是这罐“清极反甘”交出去后,吴管事能满意,或许......还有下一单。
但下一单是什么时候?铺子能等到那时候吗?
未时初,门上的铜铃响了。
不是吴管事的人。进来的是个生面孔,四十上下年纪,穿着半旧的深青色绸衫,腰束革带,脚踏黑靴。面容清癯,眉目间带着些旅途劳顿的倦色,但眼神很静,像深潭水。
他进门后先站定,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——从空荡荡的茶座,到墙角堆着的旧竹篓,再到柜台后脸色发青的赵掌柜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掌柜的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“叨扰。可有茶?”
赵掌柜起身:“客官想喝什么茶?散茶三文一碗,直火香五文,果香茶八文。”
那人没立刻答,反而走到柜台前,目光落在角落那青瓷罐上,停了停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客人订的茶,还未取走。”赵掌柜说。
“能闻闻么?”那人问。
赵掌柜看我。我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那人也不客气,俯身凑近罐口,隔着油纸封口轻轻嗅了嗅。动作很轻,很缓,鼻翼微微翕动。半晌,直起身,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。
“这茶......火工很特别。”他说,“初闻无香,细品有骨。焙茶的人,心思沉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寻常茶客,大多只在意香气浓不浓,滋味甜不甜。能说出“火工特别”“有骨”的,不多。
“客官懂茶?”赵掌柜问。
“略知一二。”那人淡淡道,“这茶,卖不卖?”
“这是客人订下的。”赵掌柜摇头,“若客官想尝,铺子里还有别的......”
“不必。”那人打断,目光转向我,“这茶,是你焙的?”
我点头。
“用的什么料?”他问。
“建州春尾,受潮后复焙的底子。”我如实答。
“火呢?”
“文火慢煨,二十四时辰。”
“煨出什么?”
“清极反甘。”
那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冲一盏,我尝尝。”
赵掌柜一愣:“可这茶......”
“我付钱。”那人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,约莫二两重,轻轻放在柜台上,“这罐茶五斤,市价多少,我照付。若茶真好,我再加。”
银子在木柜台上泛着温润的光。
赵掌柜盯着那锭银子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我也愣住了。二两银子,合两千文。别说买这罐茶,就算把铺子里所有存货包圆,也绰绰有余。
“客官,”我开口,“这茶......是旁人订下的。做生意,讲信用。”
那人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:“那就冲一盏,我尝尝。若好,我另订一批。若不好,这锭银子,就当茶资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拒就显得矫情了。
我取来最小的一套白瓷茶具,从罐中取出一小撮茶叶。那人却摆手:“用大盏,投茶量加倍。”
我依言照做。沸水冲入时,茶叶在盏中缓缓舒展,没有立刻出香,只有一股极淡的、类似蒸干草的气息升腾起来。
那人端起茶盏,不急着喝,先观其色——汤色浅金,清澈见底;再闻其香——眉峰微蹙,似在捕捉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;最后,才轻抿一口。
茶汤入口的瞬间,他闭了眼。
时间仿佛凝住了。赵掌柜屏着呼吸,阿青站在门边不敢动,连对街刘记的喧闹声,都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。
足足过了半盏茶功夫,那人才缓缓睁眼。
“好茶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。
“清苦在前,甘润在后。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苦是真苦,甘是真甘。不讨巧,不媚俗。焙茶的人,没想讨好谁。”
我张了张嘴,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这茶,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清极反甘。”
“名字也好。”他点头,“清到极处,自有回甘。做人做事,亦如此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,纸质厚实,边缘印着暗纹,轻轻放在柜台上:“我姓韩,单名一个峻字。在户部当差,此番南下公干,途经汴京。”
赵掌柜听到“户部”二字,脸色微变,忙要行礼,被韩峻抬手止住。
“不必拘礼。”他说,“我今日来,本是寻一位故人,路过此处,被茶香所引——虽然你们这铺子,从外头看,实在不像有这般茶香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铺子:“铺子近来......生意不好?”
赵掌柜苦笑:“不瞒韩大人,确实艰难。”
“因为对面?”韩峻望向门外刘记热闹的景象。
“不止。”赵掌柜摇头,“茶市倾轧,舆论中伤,还有......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。”
韩峻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方才那罐‘清极反甘’,原是要交给谁的?”
“瑞丰绸缎庄的吴管事。”我说。
“吴靖?”韩峻眉梢微挑,“他倒是识货。”
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这样吧。这罐茶,你们照旧交给吴靖。但我另要十斤,品质须与这一模一样。价钱按市价最高档算,我先付一半订金。”
他从袖中又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,与先前那二两并排放在一起。
七两银子。
合七千文。
赵掌柜的手有些抖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韩大人,”我稳住心神,开口,“十斤茶,须得重新备料、焙制。最快......也要七八日。”
“无妨。”韩峻说,“我此番在汴京会停留半月。十日后,我来取茶。”
他起身,又看了一眼那青瓷罐:“茶交给吴靖时,不必提我。他若问起,只说是一位过路茶客尝过,另订了一批便是。”
说罢,也不等我们回应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到门口时,他停住脚步,回头说了一句:“茶是好茶,铺子也该是好铺子。守住本味,自有识味之人。”
铜铃轻响,门开了又合。
铺子里一片寂静。
柜台上的两锭银子,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里,泛着沉甸甸的、实实在在的光。
阿青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:“掌柜的......这是真的吗?”
赵掌柜伸手,指尖碰了碰那锭五两的银子,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。
“真的。”他喃喃道,“七两银子......七千文......”
我走到柜台前,看着那名帖。上面只简单印着两行字:
“户部度支司主事韩峻”
下面是住址,在京西一处安静的巷子里。
“陈默,”赵掌柜抬起头,眼里血丝密布,却亮得吓人,“咱们......能活了。”
我没说话,转身走回后院。
灶膛里还有余温,我蹲下身,将最后几块木炭小心地放进去,吹燃火折。
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孙翁的话。
“茶是给人喝的。但有时候,也得给鬼喝。”
也许,韩峻就是那个“人”。
不,他不是鬼。他是实实在在的人,带着实实在在的银子,和一句“守住本味”。
火越烧越旺。我将手伸到灶口,任热气烘烤掌心。
很烫。
但烫得真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