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茶聚雅集
三日后。
天还没亮透,我就醒了。
窗外还是一片青灰色,汴河的水声比白日里显得更沉些,一下一下拍着岸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跳得有些快。
今日要去林府茶聚。
我翻身坐起,摸黑穿好那件靛蓝长衫。布料已经洗得发软,袖口处磨出了一圈毛边,但浆洗得干净,凑近能闻到皂角的清气。对着铜镜束发时,手有些抖,试了两次才把发髻束稳。
赵掌柜和阿青已经起来了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铜壶坐在炉上,壶嘴冒着白气。阿青在擦桌子,抹布在木板上来回抹着,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赵掌柜坐在柜台后,正在检查那些茶样罐子——二十个小瓷罐,分成四排,每罐都贴着红纸标签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茶名:“岩骨花香”“清极反甘”“君臣配”“隐香”。
“都检查过了,封口严实,标签清晰。”赵掌柜抬起头,“青瓷盏也擦过了,装在木盒里,用软布垫着。”
“谢掌柜的。”我说。
阿青端来一碗粥,里面加了红枣和莲子:“默哥儿,多吃点,今天要站好久呢。”
我接过碗,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,热乎乎地顺着喉咙下去,让紧绷的神经松了些。
辰时初,我提着两个木盒出了门。
一个木盒里装茶样,二十个小瓷罐分四层摆放,每层用软布隔开。另一个木盒里装茶具:两套青瓷盏、一把白瓷壶、几只品茗杯,还有几方细棉布茶巾。
清晨的汴京城刚刚苏醒。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炊饼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味在空气里飘。挑水的汉子担着两桶水,扁担压得吱呀作响,水珠从桶沿溅出来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路湿痕。
林府在文德坊深处,离书院更近些。我走到时,院门已经开了,两个小厮正在门前洒扫。见我提着木盒,一个小厮迎上来:“是陈小哥吧?先生吩咐了,您来了直接去后园。”
后园比前院更宽敞些。
一方不大的池塘,池边种着几株垂柳,枝条已经有些泛黄。池畔有座敞轩,四面挂着竹帘,此刻卷起了一半,能看见里面已经摆好了几张长案。案上铺着素色锦布,摆着果碟、点心盘,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。
我到得早,敞轩里还没什么客人。林砚穿着一身月白长衫,正站在池边看鱼,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。
“来了?”他冲我点点头,“把东西放在东边那张案子上,那里给你留了位置。”
我把木盒放在指定的案子上,开始布置茶席。青瓷盏一一摆开,白瓷壶放在炭炉旁,茶巾叠好放在手边。二十个茶样罐按照茶性从轻到重排列:最左是“清极反甘”,接着是“隐香”,再是“岩骨花香”,最右是“君臣配”。
刚布置妥当,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。
第一批客人到了。是两位中年文士,带着各自的夫人。林砚迎上去寒暄,我也跟着行礼。两位夫人约莫四十上下,穿着素雅的绸衫,发髻梳得一丝不乱,见到茶席,眼中露出几分好奇。
“这位就是焙茶的陈小哥。”林砚介绍道,“今日的茶都由他冲泡。”
我躬身行礼:“在下陈默,请各位先生、夫人指教。”
两位夫人微微颔首,在林砚的引导下入座。文士们则站在池边闲聊,说的是书院里最近的诗会,还有某位同僚新得的字画。
陆续又来了几批客人。
到巳时正,敞轩里已经坐了十几位客人。男女分席而坐,男宾在池畔的亭子里,女宾则在敞轩内。文先生也到了,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衫,与几位相识的文士打过招呼后,特意走到我这边看了一眼布置,点了点头。
最后到的是一位穿着藕荷色绸衫的妇人,三十多岁年纪,容貌秀丽,发间簪着一支玉簪。她身旁跟着两个丫鬟,一个捧着手炉,一个提着食盒。
林砚的夫人迎上去:“二夫人来了,快请坐。”
果然是绸缎庄的二夫人。
我的心跳又快了几分。
二夫人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茶席,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,便转向林夫人,轻声交谈起来。
林砚走到敞轩中央,拍了拍手。
“诸位今日赏光,林某感激不尽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茶聚,不为论诗,不为谈画,只为品一盏好茶。这位陈默陈小哥,诸位或许听说过——西城那家小茶铺的焙茶师傅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向众人行了一礼。
“承蒙林先生抬爱,今日由在下为诸位冲泡几款茶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茶有四款,各有其性。冲泡之法,也依茶性而定。若有不当之处,还望诸位不吝指教。”
说完,我走到茶席前,开始准备。
第一道,“清极反甘”。
这款茶性清雅,宜用低温水慢冲。我取来白瓷壶,放入三钱茶叶,注入约七十度的热水。水要沿着壶壁缓缓流入,不能直冲茶叶。盖上壶盖,静置片刻。
敞轩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炭炉上铜壶的咕嘟声,还有池边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我端起白瓷壶,将茶汤分入六个青瓷盏中。茶汤呈淡金色,清澈透亮。小厮端着托盘,将茶盏一一奉给女宾。
二夫人端起茶盏,先观色,再闻香,然后小口啜饮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细致,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这茶......”她放下茶盏,看向我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清极反甘。”我说,“取‘清极则反,苦尽甘来’之意。”
二夫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又品了一口。
其他几位夫人也陆续品过,低声交谈起来。我隐约听见“回甘好”“茶汤净”几个词。
第二道,“隐香”。
这款茶是今日的重点。我换了另一把白瓷壶,取四钱茶叶放入,注入八十度左右的热水。这一次,冲泡的时间要更短些,因为香料的气味容易在高温下散失。
茶汤倒入青瓷盏时,那股复合的香气便飘散开来。
桂花的甜,陈皮的醇,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香气不浓,但层次分明,像是一幅精心布置的画,近看有细节,远观有整体。
二夫人端起茶盏时,眼睛微微一亮。
她先闻了闻,闭目片刻,才小口品饮。茶汤在口中停留了许久,她才缓缓咽下。
“这款茶......”她睁开眼,“就是前几日送来的茶样?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今日冲泡的,与茶样同一批焙制。”
“香气比茶样更融了些。”二夫人说,“桂花的甜淡了,陈皮的醇厚了,龙脑的凉意......几乎察觉不到,但咽下后,喉间确实有一丝清爽。”
她转向身边的林夫人:“表姐觉得如何?”
林夫人品了一口,沉吟道:“我不太懂茶,但这茶喝起来确实舒服。不涩不苦,香气也好闻,像是......像是秋日园子里那种淡淡的香。”
这话说得质朴,却正中“隐香”的要义。
第三道,“岩骨花香”。
这款茶要用沸水冲泡,才能激发出它的岩韵和花香。我换了把容量稍大的紫砂壶,取五钱茶叶,注入滚烫的沸水。霎时间,一股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岩石的气息升腾起来,充满了整个敞轩。
连池边亭子里的文士们都转过头来。
“好香!”一位文士忍不住赞道。
茶汤呈琥珀色,醇厚透亮。我分盏时,能感觉到茶汤的稠度——这是好岩茶才有的质感。
二夫人品过之后,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这茶......”她终于开口,“有筋骨。”
“夫人慧眼。”我说,“这款茶焙制时火功稍重,为的就是留住茶骨。香气易散,茶骨难求。”
二夫人深深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又细细品了一口。
第四道,“君臣配”。
这是最后一道,也是火功最重的一款。我用小壶冲泡,只取二钱茶叶,注入九十度左右的热水。茶汤深红如琥珀,香气沉郁,带着些许药香。
这款茶的口感最是醇厚,回甘也最持久。但因火功重,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。
果然,有两位夫人尝了一口就放下了,轻声说“太浓”。但二夫人却品得仔细,一盏茶分了三口才喝完。
“这茶......”她放下茶盏,“适合午后小憩时喝,配一碟点心,能消食解腻。”
“夫人说的是。”我说,“这款茶本就是为宴饮后解腻所焙。”
四款茶全部品鉴完毕,已是午时初。
小厮们开始上点心、果品。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。我退到茶席旁,开始收拾器具。
文先生走了过来。
“表现不错。”他低声说,“沉稳得体,话不多,但句句在点子上。”
“谢先生夸奖。”我悄悄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。”文先生朝女宾席那边瞥了一眼,“待会儿她们会来问你茶的事,你得准备好说辞。”
果然,点心用过不久,便有位夫人走了过来。
她约莫五十岁,穿着深青色绸衫,发间簪着银簪,面容严肃,一看就是讲究人。
“陈小哥,你那款‘隐香’茶,可能按我的口味稍作调整?”她问。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我不喜甜,桂花能否再减些?另外,我有些脾胃虚寒,陈皮能否多加一点?”
我想了想:“桂花减半,陈皮加三成,甘草也要稍增,以平衡陈皮的燥性。龙脑的用量不变,但熏制时间再短一些,凉意会更淡。”
夫人眼中露出满意之色:“好。那先订两斤,十日后我来取。”
“是。”
她刚走,又一位夫人过来,问的是“岩骨花香”能否焙得再轻些,她丈夫喜欢清淡的茶。我一一作答,记下要求。
半个时辰里,我接了六份订单,总共十八斤茶,都是夫人小姐们为自家或送礼所订。价格按市价加两成,算下来有近七贯钱的收入。
最关键的还是二夫人。
她一直坐在主位,与林夫人轻声交谈,直到茶聚将近结束,才起身向我走来。
“陈默。”她唤我的名字,声音温和。
“夫人。”
“今日这四款茶,我都尝了。”她说,“各有千秋,但最合我心意的,还是‘隐香’。”
我垂首聆听。
“茶聚之后,我会在相熟的几位夫人那里提一提。”二夫人顿了顿,“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——茶好,是一回事;能长久地好,是另一回事。我那每月十斤的订单,希望能一直喝到这样品质的茶。”
“夫人放心。”我郑重道,“茶品如人品,不敢懈怠。”
二夫人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:“这是下个月的茶钱,你先收着。中秋茶礼的盒子我已经让人在做了,上面会印‘隐香’二字,还有你的铺子名号。”
我接过锦囊,沉甸甸的,里面应该是银子。
“谢夫人。”
二夫人没再多说,在林夫人的陪同下离开了。
客人们陆续散去。林砚送完客,回到敞轩,见我还在收拾,便走过来。
“今日辛苦你了。”他说,“茶聚很成功。方才几位同僚都说,没想到西城还有这样手艺的茶师傅。”
“全赖先生提携。”我说。
林砚摆摆手:“茶若不好,我再提携也没用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陈默,有句话我得提醒你——今日茶聚,消息很快就会传开。福隆那边,怕是也会知道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“周大掌柜那人,我虽接触不多,但听人说他心眼小,手段狠。”林砚正色道,“你今日在女眷圈里打出了名声,等于是在他眼皮底下抢食。往后行事,要更谨慎些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林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我几位同僚要的茶单,总共十二斤,都是今日品过后订的。你按单子准备,三日后我让人去取。”
我接过单子,上面列着茶名、斤两、还有特殊的备注要求。粗粗一算,又是四贯多钱的进项。
“谢先生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林砚说,“茶若不好,他们也不会订。”他看了眼天色,“时候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铺子里应该还有不少事。”
我收拾好木盒,向林砚告辞。
走出林府时,已是申时。
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手里的木盒沉甸甸的——不只是因为茶具,更因为那份茶单和锦囊里的银子。
回到铺子,赵掌柜和阿青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赵掌柜问,眼中满是期待。
我把茶单和锦囊放在柜台上,又把茶聚的情况说了一遍。赵掌柜听完,拿起茶单细看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十八斤......再加上二夫人的十斤,林先生这里的十二斤......”他喃喃道,“四十斤茶,近十五贯的收入......”
“还有中秋茶礼的四斤。”我补充道。
赵掌柜抬起头,眼圈有些发红:“陈默,咱们......咱们可能真的能挺过去。”
阿青也激动得直搓手:“默哥儿,你真厉害!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我说,“没有掌柜的经营,没有阿青帮忙,没有文先生、柳大娘、林先生、吴先生的帮助,单靠我一个人,什么也做不成。”
这是实话。今日茶聚的成功,是许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。
赵掌柜平复了情绪,开始安排:“四十斤茶,咱们得抓紧焙。原料还够吗?”
“‘清极反甘’和‘岩骨花香’的底料还有,但‘隐香’的香料得再买。”我算了一下,“桂花要三斤,陈皮五斤,甘草两斤,龙脑还要三钱。”
“我明日就去买。”赵掌柜说,“阿青,你今晚就把库房的料都清点一遍,看看还缺什么。”
“好!”
我们三人围在柜台边,开始详细规划。四十斤茶,要在十日内交货,平均每日要焙四斤。按现在的速度,我和阿青两人每日最多能焙六斤,时间还算充裕。但前提是原料要跟上,火候要稳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柳大娘挎着篮子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听说茶聚很成功?”
“柳大娘消息真快。”我笑道。
“二夫人回府后就派人来找我了。”柳大娘放下篮子,从里面取出几包东西,“这是二夫人赏的,说是今日茶聚的点心剩了不少,让我拿些给你们尝尝。”
篮子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:荷花酥、枣泥糕、芝麻饼,都用油纸包着,还温着。
“这怎么好意思......”赵掌柜说。
“拿着吧。”柳大娘说,“二夫人还让我传句话——她说,陈默今日表现很好,不卑不亢,话不多但句句实在。这样的年轻人,她愿意多帮衬帮衬。”
我心里一暖。
“另外,”柳大娘压低声音,“我还打听到个消息——福隆西号那边,开张的筹备已经差不多了。匾额是请了书法大家题的,货也备得足足的,光是散茶就屯了上千斤。开张那日,据说还请了舞狮班子,要热热闹闹地办一场。”
赵掌柜眉头皱起:“上千斤散茶......这是铁了心要打价格战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柳大娘点头,“所以二夫人今日在茶聚上替你扬名,也是想抢在福隆起势前,先占住一部分客人的心。只要这些夫人小姐们认准了你的茶,就算福隆的茶再便宜,她们也不会去买。”
我明白这个道理。女眷市场看重的不只是价格,更是品味、体面、以及圈子里的认同感。今日茶聚,就是帮我打入这个圈子的敲门砖。
“还有两天。”赵掌柜说,“两天后福隆开张,咱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接下来的两日,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。
我和阿青在后院焙茶,赵掌柜在前面接待客人、采购原料。订单一份接一份地来,除了茶聚上订的,还有听到风声主动上门的。到福隆开张前一日晚上,我们手里的订单已经累积到五十三斤,预收的订金有近二十贯。
这是铺子开业以来,从未有过的盛况。
但压力也随之而来。
五十三斤茶,要在半个月内交货。我和阿青每日从早焙到晚,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。赵掌柜也忙得团团转,既要管账,又要应付上门的客人,还要盯着原料的采购,确保不会断供。
福隆开张前夜,我们三人围坐在后院,最后一次核对清单。
“明日福隆开张,咱们铺子照常营业。”赵掌柜说,“不降价,不搞噱头,就当平常日子过。陈默,你和阿青专心焙茶,前面我来应付。”
“掌柜的,明日肯定会有客人来比价、来打听。”我说,“您一个人......”
“我能应付。”赵掌柜摆摆手,“实在不行,还有柳大娘呢。她说好了,明日会过来帮忙。”
阿青揉了揉发红的眼睛:“默哥儿,咱们的茶......真的能拼过福隆吗?”
我看着桌上那罐“隐香”茶,又摸了摸怀里的陈年茶罐。
“拼不过价格,就拼品质;拼不过数量,就拼用心。”我说,“福隆有福隆的路,咱们有咱们的路。只要能守住自己的路,就不会输。”
这是吴先生教我的,也是这两日焙茶时,我慢慢悟出来的道理。
夜深了。
赵掌柜和阿青都去睡了。我独自坐在后院,看着炭炉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。
明日,福隆西号开张。
五日之约,已过去四日。吴先生说,他也会去西城看看,看我能做到什么地步。
我做到了吗?
茶聚成功,订单不断,名声初显——这些,应该算做到了吧。
但不知为何,心里还是悬着。像是一壶水烧到了九十九度,就差最后那一度,却怎么也上不去。
我掏出怀里的陈年茶罐,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壁。
该煨了。
吴先生说,茶如人生,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。该煨时就煨,该闯时就闯。
也许,等明日福隆开张过后,我就该试试了。
无论成败,总要一试。
就像这铺子,就像眼前的路。
远处传来更声,四更了。
我收起茶罐,站起身。炭炉里的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,后院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天上的星星,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