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规矩破
又过了三日。
赵掌柜将那包旧纸里最后一个名字划掉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坐在油灯下,盯着纸上那些被朱笔圈过的人名——七个名字,七个他爹当年在茶行里称兄道弟的人。三日里,他挨家拜过去,见了四个,吃了三次闭门羹。
见了的那四位,倒都还客气。茶上了,点心摆了,话也说了一箩筐,可一提到“联名举荐入行会”,要么推说“年事已高,早不过问行会事”,要么叹气“如今行会规矩严,我这老脸怕是不顶用了”。
还有一个说得直白些:“赵贤侄,不是叔不帮你。可你也知道,福隆周大掌柜如今在行会里说话的分量。我若举荐你,便是驳他的面子。我这小本生意,得罪不起。”
话说得实在,也说得人心里发凉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将赵掌柜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,微微颤着。
我端了碗热粥过去,放在他手边。他没动,只盯着那张纸,半晌,才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陈默,我爹当年......是不是也这么难?”
我不知道怎么答。他爹的事,我都是从他和柳大娘零碎的言语里拼凑出来的——也曾风光过,督过贡茶,在行会里有一席之地,后来不知怎的落了魄,铺子传到赵掌柜手里时,只剩个空架子。
“掌柜的,”我说,“孙翁那边......”
“孙翁应了。”赵掌柜端起粥碗,却没喝,只是暖手,“他说,他这张老脸,在行会里还能值三分薄面。可光他一个不够,行会规矩,得要三个。”
还差两个。
灯油快尽了,火苗越来越暗。阿青在后院添完最后一灶炭,搓着手进来,见我们还在前铺,愣了下,小声说:“掌柜的,默哥儿,该歇了。”
赵掌柜像是没听见,只盯着那张纸,忽然拿起笔,在空白处又写下两个名字。
一个是周文礼——那位致仕的茶场督造,住城南杏花巷,赵掌柜他爹的故交。
另一个是林砚——青松书院的教席,邀过我去流觞亭茶会,却至今未赴约。
“明儿,”赵掌柜放下笔,声音很沉,“我去杏花巷。”
“我陪您去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,眼里有血丝,也有感激:“成。”
杏花巷在城南,离汴河远,街面安静,两旁多是青砖小院,门前种着花木。周文礼的院子在最里头,门脸不大,黑漆木门,铜环擦得亮。
赵掌柜整整衣襟,上前叩门。
许久,里头才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条缝,露出半张老妇人的脸,花白头发,眼神警惕:“找谁?”
“晚辈赵文远之子,赵守诚,特来拜访周世伯。”赵掌柜躬身,将早已备好的名帖递上。
老妇人接过名帖,看了我们一眼:“等着。”门又合上。
我们在门外站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门才重新打开。这回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,穿着半旧的靛青道袍,头发用木簪束起,面容儒雅,眼神却很锐利,像是能洞穿人心。
“守诚?”他开口,声音温润,“文远的儿子?”
“正是晚辈。”赵掌柜又躬身。
周文礼打量他片刻,目光又落在我身上:“这位是?”
“铺子里的茶师,陈默。”赵掌柜侧身让我上前。
我躬身行礼:“小子陈默,见过周老先生。”
周文礼点点头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正中一棵老槐树,树下石桌石凳,桌上摆着茶具。周文礼引我们在石凳上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,那老妇人端上茶来,是寻常的散茶,泡得却讲究。
“你父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周文礼先开口,语气平和,“这些年,你撑着他留下的铺子,不易。”
赵掌柜捧着茶碗,手指微微收紧:“晚辈无能,没将铺子经营好,愧对先父。”
“经营得好不好,不在铺子大小,在茶好不好。”周文礼抿了口茶,目光转向我,“陈小哥,听说你制了一款‘君臣配’?”
我一怔,没想到他会知道。
“是。”我如实答,“以岩骨为君,甘醇为臣,陈皮为佐使。”
“君臣佐使......”周文礼重复,眼里掠过一丝赞许,“这配伍思路,是从医理中化出来的?”
“小子读过些粗浅医书,斗胆借用。”
周文礼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反而看向赵掌柜:“守诚,你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让我尝茶吧?”
赵掌柜放下茶碗,从怀中取出那张行会帖子,双手递上:“不瞒世伯,晚辈想入汴京茶行会,按规矩需三位老会员联名举荐。孙翁已应了,可还差两位。晚辈斗胆,想请世伯......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周文礼接过帖子,看了片刻,又放回桌上,沉默良久。
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守诚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可知,你父亲当年为何退出行会?”
赵掌柜摇头:“先父从未细说。”
周文礼轻叹一声:“因为规矩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处,像在回忆什么,“茶行会的规矩,是几十年、上百年攒下来的。什么茶该是什么价,什么料该走什么路,什么人该坐什么位,都有定数。你父亲当年想改一改贡茶选拔的旧例——不是大改,只是想在评茶时,多添一项‘茶性温寒,宜人体质’的考量。就这么一条,惹恼了会里那些老人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赵掌柜:“他们说,茶就是茶,好坏只在形、色、香、味。讲什么温寒宜忌,是医家的事,不是茶家的事。你父亲争了半年,争不动,心灰意冷,这才退了会。”
赵掌柜怔怔听着,手指攥紧了衣摆。
“如今你想入会,”周文礼缓缓道,“是要守这规矩,还是要破这规矩?”
这个问题太重,赵掌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看着他侧脸绷紧的线条,忽然开口:“周老先生,规矩若是死的,人是不是也得跟着死?”
周文礼转向我,眼神锐利起来:“小友何意?”
“茶行会的规矩,定的是茶价、茶路、茶位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“可茶是给人喝的。人各有体质,各有喜好,有人宜温,有人宜凉,有人好浓,有人爱淡。若规矩只定死一条路,那喝不惯这条路的人,是不是就不算喝茶的人?”
周文礼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继续道:“‘君臣配’配伍医理,或许破了茶行‘只论形色香味’的规矩。但韩大人饮之提神护胃,那位灰袍老者饮之称妙,官宦人家愿意为此付钱——这些人,难道就不是茶客?他们的舌头,就不算舌头?”
院子里更静了。
周文礼端起茶碗,慢慢抿了一口,放下,忽然笑了:“小友倒是敢言。”他看向赵掌柜,“守诚,你这茶师,不简单。”
赵掌柜深吸一口气,挺直背脊:“世伯,晚辈不敢说破规矩。但晚辈以为,规矩若是不合时宜了,总得有人试着......改一改。”
周文礼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名我可以签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言在先——我致仕多年,在行会里说话的分量,未必及得上孙翁。且你既想改规矩,便要准备着,有人不让你改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赵掌柜起身,深深一揖。
周文礼提笔在举荐函上签了名,又盖了私印。墨迹未干,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。
“还差一位。”他说。
“晚辈......”赵掌柜犹豫了一下,“想去拜会青松书院林砚先生。”
“林砚?”周文礼挑眉,“你与他有旧?”
“无旧。”赵掌柜实话实说,“但他曾邀陈默赴文人茶会,想来是惜才之人。晚辈想试一试。”
周文礼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林砚此人,清高孤直,在士林中名声颇佳,但与茶行素无往来。你若要请他举荐,须得有能打动他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或许,不是茶。”
从杏花巷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
赵掌柜将那张签了周文礼名字的举荐函小心收好,脸上却没有轻松的神色。周文礼最后那句话,像块石头压在心里。
“不是茶......”他喃喃道,“那能是什么?”
我也不知道。
回到铺子时,天已擦黑。柳大娘等在门口,见我们回来,快步迎上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赵大,陈小哥,你们可回来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今儿后晌,福隆的二掌柜又来了一趟,说是......想买‘君臣配’的方子。”
赵掌柜脚步一顿:“他开价多少?”
“五十贯。”柳大娘声音更低了,“还说,若是肯卖,往后赵氏茶铺的料,福隆按进价供给,绝不刁难。”
五十贯。够买下对门刘记的铺面还有余。
阿青在后院听见动静,跑出来,眼睛瞪得老大:“掌柜的,不能卖!”
赵掌柜没说话,只推开铺门走进去,在柜台后坐下,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,许久才开口:“他没说,若不卖会如何?”
柳大娘跟进来,掩上门:“那倒没说。但话里话外......听着不太对劲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还有件事。我今儿在菜市,听见两个福隆的伙计闲聊,说周大掌柜已经定下了,对门那铺面,下月初就开张。专售‘福隆特供散茶’,价钱......比咱们低三成。”
低三成。那是连本钱都收不回的价。
赵掌柜闭上眼,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慢,很沉。
油灯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陈默,”他睁开眼,看向我,“林砚先生那儿,你明日去一趟。”
“我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带一罐‘君臣配’,也带一本《茗战》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带《茗战》?”
“周老先生说,打动林砚的,或许不是茶。”赵掌柜声音很静,“我想了想,能打动读书人的,要么是茶理,要么是茶道。《茗战》里,或许有他看得上的东西。”
我明白了。
“阿青,”赵掌柜又转向阿青,“明日你守铺子。若福隆的人再来,只说我不在,方子的事,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“他们要硬来呢?”阿青问。
赵掌柜眼神沉了沉:“那就报官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但我们都听得出那底气里的虚——报官,官府会管么?福隆在汴京经营几十年,衙门里会没有关系?
但这话,谁也没说破。
当夜,我将《茗战》从头翻到尾。这本册子我读了不知多少遍,每遍都有新得。可今夜读,却读出了别样的滋味——著者在字里行间藏着的,不只是焙茶技艺,更是一种对茶道的求索,一种不甘被陈规束缚的挣扎。
或许,林砚看得见的,正是这个。
我将册子用青布包好,又将一罐新焙的“君臣配”装入竹篮。躺在通铺上时,阿青在另一头小声问:“默哥儿,林先生......会帮咱们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要是他不帮呢?”
“那就再想法子。”
“还能有什么法子?”
我没回答。
窗外,更声响了。
三更。
对街刘记门上的封条,在夜风里哗哗作响,像某种不详的征兆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文礼那句话:“规矩若是不合时宜了,总得有人试着改一改。”
改规矩的人,是不是都得先撞得头破血流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明日天一亮,我得带着茶和书,去敲一扇或许根本不会开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