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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汴京开茶馆

共 46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1章 这双手不是我的

第1章 这双手不是我的

我最后记得的,是龙井43号在茶杯里舒展的嫩芽,还有客户那句:“陈老师,这批香气不如上一批啊。”

胃里一阵熟悉的空虚感翻涌上来,伴随着心跳过速的怦怦声。我知道这感觉——连续试茶导致的轻微“醉茶”,加上一整天粒米未进的低血糖,正在夹击我这具早已亚健康的身体。

“数据...都在报告里。”我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职业台词,想从桌前站起来,却发现腿软的不听使唤。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白点,像坏掉的电视机雪花。客户的惊呼声变得遥远,似乎还带着回音?

也好,就当补个觉......

然后就是彻底的黑暗。

再然后——

渴!

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次吞咽都干涩无比还带着血腥味。我下意识抬手揉眼睛,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瞬间,触感不对。

太粗糙了!

我睁开眼。

首先看到的是一双......手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指节粗大,掌心横着几道新鲜的裂口,渗着血丝。手腕以上是灰褐色的粗布袖子。

这...不是我的手!

我的手指应该修长干净,右手虎口有长期提壶磨出的薄茧,但绝不会是这样一双......粗糙的手。

“默哥儿!你还睡!灶要烧穿了!”

一个少年的声音炸在耳边,带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口音。但奇怪的是,我居然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
我猛地抬头。
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脸脏得像花猫,头上顶着一块奇怪的方巾,正惊慌地指着墙角。

我顺着看去。

一个土坯垒的灶台,上面架着口大黑锅,锅底正冒着不详的青烟。

我的身体比脑子快。

几乎是本能地,抄起旁边木桶里飘着的水瓢——等等,为什么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?——冲过去舀水浇进锅里。

刺啦——

白汽蒸腾,夹杂着焦糊味。

“完了完了,这锅茶料废了......”少年哭丧着脸,“掌柜的回来非打死咱俩不可。”

我愣愣地看着锅底那团黑乎乎的、散发着焦苦味的东西。

这是......茶叶?

环顾四周。泥土地面,粗木桌椅,墙上开着木栅窗。柜台后有几个粗陶罐,罐身上歪歪扭扭写着字。

我走近,辨认:

“散茶”、“末茶”、“茶膏”。

字体是......繁体?不,比繁体更古朴些。

心脏开始狂跳。

“今......今天是几月几号?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。

少年像看怪物一样看我:“默哥儿你睡糊涂了?今儿个是庆历二年三月初七啊。”

庆历?

哪个庆历?

我脑子里闪过学生时代的历史课本碎片......北宋?仁宗?范仲淹?

腿有点软,我扶住油腻的桌子。

“你......叫我什么?”

“默哥儿啊。陈默,你大名啊。”少年伸手想摸我额头,“真病了?”

我避开他的手,跌跌撞撞冲向门口。

门外——

阳光刺眼。

青石板路,木楼瓦房,酒旗招展。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听不懂的词,一辆驴车吱呀呀驶过,留下热烘烘的动物体味。远处,一座巨大的木桥横跨河流,桥上人来人往,像蚂蚁搬家。

空气里有河水味、香料味、食物味,还有......大粪味。

太真实了。

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:这是......梦?或者是......剧组片场?

我低头看自己:灰褐色的交领上衣,腰间系着布带,草鞋露着脚趾。

布料粗糙得磨皮肤,草鞋边缘的硬茬刺着脚踝。这梦的触感这么清晰吗?这股大粪味也太写实了吧?

“不对,得赶紧醒过来。”我用力闭眼再睁开——眼前一切如故。“客户还在等茶样报告,下周的品鉴会预定还没确认......”

我甚至开始回忆昨晚睡前看的文件,试图用工作记忆把眼前这一切挤走。“快醒,陈默!你只是低血糖暂时晕过去了,在茶室沙发上睡着了而已——”

就在此时,一个挑担的小贩停在我面前,他担子里散发出某种熟肉的油腻香气。用一种我完全陌生、却莫名能听懂的方言嘟囔:“后生,让让路噻。”

我僵在原地。

他叫我“后生”。

他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反光,担子里的汤汁在轻微晃动,脚上草鞋磨损的形状各不相同——没有哪个剧组会细节到这种程度。

也没有哪个梦,能如此逻辑自洽。

小贩绕过我走了,那股混合着汗味、肉味和尘土的气息,在我鼻腔里慢慢散去。

我缓缓抬起手——那双陌生的、粗糙的手——伸向自己的脸颊。

这一次,我没有揉眼睛。

用指甲,狠狠掐进了虎口的皮肉里。

嘶——疼。

尖锐的、清晰的、毫不留情的疼。

与此同时,记忆的碎片像终于接通了信号的电流:

这里是汴京,西城汴河北岸,我是陈默,汴京“赵氏茶铺”的学徒。掌柜赵大常年在外跑货,铺子交给他远房侄子——也就是“我”——陈默照看。说是照看,其实勉强维系。

莫名抬头,街对面,茶楼上的锦袍男人放下茶盏,目光像无形的针,扎在我身上。

那一瞬间,所有否认的退路都被彻底烧断。

这不是梦。

也不是片场。

这是一个我必须活下去的——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