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这双手不是我的
我最后记得的,是龙井43号在茶杯里舒展的嫩芽,还有客户那句:“陈老师,这批香气不如上一批啊。”
胃里一阵熟悉的空虚感翻涌上来,伴随着心跳过速的怦怦声。我知道这感觉——连续试茶导致的轻微“醉茶”,加上一整天粒米未进的低血糖,正在夹击我这具早已亚健康的身体。
“数据...都在报告里。”我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职业台词,想从桌前站起来,却发现腿软的不听使唤。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白点,像坏掉的电视机雪花。客户的惊呼声变得遥远,似乎还带着回音?
也好,就当补个觉......
然后就是彻底的黑暗。
再然后——
渴!
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次吞咽都干涩无比还带着血腥味。我下意识抬手揉眼睛,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瞬间,触感不对。
太粗糙了!
我睁开眼。
首先看到的是一双......手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指节粗大,掌心横着几道新鲜的裂口,渗着血丝。手腕以上是灰褐色的粗布袖子。
这...不是我的手!
我的手指应该修长干净,右手虎口有长期提壶磨出的薄茧,但绝不会是这样一双......粗糙的手。
“默哥儿!你还睡!灶要烧穿了!”
一个少年的声音炸在耳边,带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口音。但奇怪的是,我居然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我猛地抬头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脸脏得像花猫,头上顶着一块奇怪的方巾,正惊慌地指着墙角。
我顺着看去。
一个土坯垒的灶台,上面架着口大黑锅,锅底正冒着不详的青烟。
我的身体比脑子快。
几乎是本能地,抄起旁边木桶里飘着的水瓢——等等,为什么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?——冲过去舀水浇进锅里。
刺啦——
白汽蒸腾,夹杂着焦糊味。
“完了完了,这锅茶料废了......”少年哭丧着脸,“掌柜的回来非打死咱俩不可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锅底那团黑乎乎的、散发着焦苦味的东西。
这是......茶叶?
环顾四周。泥土地面,粗木桌椅,墙上开着木栅窗。柜台后有几个粗陶罐,罐身上歪歪扭扭写着字。
我走近,辨认:
“散茶”、“末茶”、“茶膏”。
字体是......繁体?不,比繁体更古朴些。
心脏开始狂跳。
“今......今天是几月几号?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。
少年像看怪物一样看我:“默哥儿你睡糊涂了?今儿个是庆历二年三月初七啊。”
庆历?
哪个庆历?
我脑子里闪过学生时代的历史课本碎片......北宋?仁宗?范仲淹?
腿有点软,我扶住油腻的桌子。
“你......叫我什么?”
“默哥儿啊。陈默,你大名啊。”少年伸手想摸我额头,“真病了?”
我避开他的手,跌跌撞撞冲向门口。
门外——
阳光刺眼。
青石板路,木楼瓦房,酒旗招展。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听不懂的词,一辆驴车吱呀呀驶过,留下热烘烘的动物体味。远处,一座巨大的木桥横跨河流,桥上人来人往,像蚂蚁搬家。
空气里有河水味、香料味、食物味,还有......大粪味。
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:这是......梦?或者是......剧组片场?
我低头看自己:灰褐色的交领上衣,腰间系着布带,草鞋露着脚趾。
布料粗糙得磨皮肤,草鞋边缘的硬茬刺着脚踝。这梦的触感这么清晰吗?这股大粪味也太写实了吧?
“不对,得赶紧醒过来。”我用力闭眼再睁开——眼前一切如故。“客户还在等茶样报告,下周的品鉴会预定还没确认......”
我甚至开始回忆昨晚睡前看的文件,试图用工作记忆把眼前这一切挤走。“快醒,陈默!你只是低血糖暂时晕过去了,在茶室沙发上睡着了而已——”
就在此时,一个挑担的小贩停在我面前,他担子里散发出某种熟肉的油腻香气。用一种我完全陌生、却莫名能听懂的方言嘟囔:“后生,让让路噻。”
我僵在原地。
他叫我“后生”。
他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反光,担子里的汤汁在轻微晃动,脚上草鞋磨损的形状各不相同——没有哪个剧组会细节到这种程度。
也没有哪个梦,能如此逻辑自洽。
小贩绕过我走了,那股混合着汗味、肉味和尘土的气息,在我鼻腔里慢慢散去。
我缓缓抬起手——那双陌生的、粗糙的手——伸向自己的脸颊。
这一次,我没有揉眼睛。
用指甲,狠狠掐进了虎口的皮肉里。
嘶——疼。
尖锐的、清晰的、毫不留情的疼。
与此同时,记忆的碎片像终于接通了信号的电流:
这里是汴京,西城汴河北岸,我是陈默,汴京“赵氏茶铺”的学徒。掌柜赵大常年在外跑货,铺子交给他远房侄子——也就是“我”——陈默照看。说是照看,其实勉强维系。
莫名抬头,街对面,茶楼上的锦袍男人放下茶盏,目光像无形的针,扎在我身上。
那一瞬间,所有否认的退路都被彻底烧断。
这不是梦。
也不是片场。
这是一个我必须活下去的——现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