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七篓春尾
帘子垂下来,还在微微晃动。
赵掌柜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“救不活”的尾音,好像还沾在粗布帘子的纤维里,细细地震颤。后院一下子空得只剩下灶膛余炭偶尔的“噼啪”轻响,还有阿青挨在我身边,压抑着的呼吸声。
午时的日光正烈,从木栅窗斜射进来,在地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格。七只竹篓在墙根排开,篓口敞着,墨绿带褐的茶条蔫蔫地蜷在里面,潮气混着隐约的闷酸味,一丝丝渗进燥热的空气里。
阿青蹲在地上,仰脸看我,左边眉梢那颗小痣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小声问:“默哥儿,火生好了,咱们......先动哪篓?”
我没马上应。
杨老五帮忙搬进来时,篓底在泥地上留下的湿痕还在,边缘开始发白,中间还是深褐色。最左边那篓潮气最轻,最右边那篓,篓底的茶叶已经微微粘连。
走到最左边那篓前,蹲下。
“阿青。”
“哎。”
“去把墙边那六张竹筛搬过来。三张大的垫底,三张小的备用。”
阿青“嗯”了一声,小跑过去。他搬筛子的动作很利索,瘦瘦的胳膊绷着劲,眉梢那颗痣随着动作一跳一跳。筛子在地上排开,扬起细细的尘土,在光柱里翻滚。
“先筛最左边这篓。”我头也不回地说,走到灶台前扒开灰烬。余炭还红着,添进几根细柴,俯身吹气。火星迸溅,火苗重新舔上来,映得铁锅底部的焦痕发亮。“粘连的、带暗斑的挑出来,单放。只是受潮发软的,薄铺在大筛上。”
阿青已经蹲在篓边,手伸了进去。他学得确实快,手指在茶叶间翻动的动作已经有了章法,能利索地把不对劲的叶子挑出来,扔进旁边备着的破筐里。
看着他忙活,我自己走到墙角那堆木炭前。挑出十几块大小均匀的,堆进那只破陶瓮里。瓮底有条裂缝,简单用湿泥胡乱糊了糊,点火。炭块慢慢烧红,表面覆上一层薄灰后,热度开始均匀地散开。
两处火源。明火在灶上,暗炭在瓮里。
前铺传来隐约的动静——是赵掌柜在收拾柜台。算盘珠子没响,他今天没算钱?偶尔有客人进出,门上的铜铃叮当几声,又静下去。
未时初,我俩筛完了第一篓。
分拣出来的茶叶按受潮程度铺在三张大竹筛上,在墙根排成一列。潮气轻的叶片还能看出些微卷曲的形态,潮气重的已经软塌塌贴在一起,像是被水泡过的纸。
“生两处火。”我对阿青说,“灶上明火,墙角暗炭。潮气轻的旺火快烘,锁香。潮气重的暗炭慢煨,逼出水汽再提香。”
阿青这回没问为什么,点头就去照看陶瓮。他把潮气最重的那筛茶叶架在瓮口,靠底下辐射上来的热力缓缓烘着。手背不时凑近试探温度,太烫了撒灰,不够了拨炭。他做得很专注,鼻尖渗出汗珠,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。
灶上的铁锅已经烧热。我抓一把潮气最轻的茶叶撒进去,“嗤”一声轻响,白汽腾起。
竹铲开始翻动。动作不能快,快了受热不均;也不能慢,慢了底下会焦。要像给茶叶按摩,让每一片都在恰到好处的温度里慢慢苏醒,逼出水分,激活内质。
时间在翻动中流过。日光慢慢偏斜,光格从地上爬到墙上,颜色从白亮变成金黄。茶叶在锅底渐渐褪去暗沉,透出些微金褐的光泽。那股水闷气开始散去,换成一种干燥的、带着微焦的谷物甜香。
第一锅出锅时,申时已过。
我把茶叶倒在竹筛上摊凉,捏起几片放进嘴里咀嚼。火工吃进去了,水汽去了七成,茶叶本身的甜味开始显出来。虽然还带着点急火难免的“火腥气”,但底子已经稳了。
能救。
阿青凑过来看,眼睛睁得圆圆的:“成了?”
“成了三成。”我吐出茶渣,“救回来了,但还没救活。”
“还要咋弄?”
“拼配。”我说,“把这些救回来的,按火工、按香气、按滋味的强弱,重新搭配。让它们互相补足,生出新味。”
阿青似懂非懂,但用力点头。他转身继续去照看陶瓮,背影在斜阳里拉得很长。
第二锅,第三锅。
日光越来越斜,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。前铺的铜铃又响了几声,赵掌柜送客的脚步声往后院来。
帘子一掀,他站在门口。夕照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脸隐在阴影里。没进来,就站在那儿,目光扫过墙根一排竹筛,扫过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,扫过陶瓮口缓缓蒸腾的白汽。
最后落在我的脸上。
停了三息。
“酉时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平直,听不出情绪。说完这句,顿了顿,“前头我盯着,你们弄你们的。”
帘子又放下了。
酉时过半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我点亮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晃动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第四锅茶入锅。
是潮气中等的那批,已经在筛上晾了近两个时辰。铁锅微热,茶叶撒进去,“嗤”一声轻响,白汽比前几锅少了许多。
竹铲翻动的节奏越发沉稳。手法熟了,对火候的感知也更清晰。茶叶在锅中卷曲舒展的过程,像某种缓慢的呼吸。
阿青守在陶瓮旁,瓮口的茶叶已经烘了将近三个时辰。他小心地起出一把,递给我。颜色转成深褐,触感干燥,捏在指间有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凑近闻,最后那点水闷气也散尽了,只剩下沉稳的熟麦香。
“成了。”我说。
阿青咧开嘴笑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。左边眉梢那颗小痣在油灯下微微发亮。
第五锅,第六锅。
夜色彻底沉下来。汴河上的漕船灯火透过木栅窗,在后院泥地上投出模糊晃动的光斑。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厚布。
戌时末,第七锅出锅。
把所有救回来的茶叶按品质分成三堆:最好的一堆,色泽金褐匀整,香气纯净,有四斤多;中等的一堆,色泽稍杂,香气稳实,有五斤左右;稍次的一堆,略带烟火气,但无杂味,有三斤上下。
分别封进陶罐,贴上草标。墨迹在油灯下泛着微光。
阿青靠在墙边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手里还攥着一把挑出来的霉叶。
我走过去,轻轻拿掉他手里的霉叶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默哥儿......弄完了?”
“弄完了,去铺上睡。”
他“唔”了一声,撑着膝盖想站起来,腿一软又坐回去。我伸手拉了他一把。他靠着我站稳,揉了揉眼睛,脚步虚浮地往通铺走。
吹熄油灯,摸黑走到通铺门口。
回头看,后院沉在黑暗里。七只竹篓还排在墙根,全空了。陶罐在墙角码着,九个,贴着草标。
今天救回来的,将近十三斤。
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,指尖还留着茶叶的焦香和炭火气。郑老板那张圆脸上焦急的神色、柳大娘木案上清脆的铜钱声、赵掌柜隐在帘子阴影里的半张脸......这些画面在黑暗里浮起来,又沉下去。
最后停住的,是灶火里那些茶叶翻卷的样子。金褐色的,一点点舒展开,透出光泽。
掀帘进去。阿青已经裹着旧薄被躺下了,发出轻而均匀的鼾声。
我在他旁边躺下,草垫硬得硌骨头。
闭上眼睛,黑暗里好像还能看见灶火的光。
窗外的更声又响了。这次近了些,但也模糊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