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骨气
“会。”
“那你说,这炉茶该怎么救?”
我走到泥炉前,蹲下身。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红得发白,热量扑面而来。赵掌柜用的是一斤装的焙笼,不大,但火力太集中,底部的茶叶已经承受不住。
“给我一瓢冷水。”我说。
厅堂里响起几声嗤笑。
“冷水?浇上去,这茶还能喝?”
我没理,只是看着主位的老者。他盯着我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给他。”
一个小厮端来一瓢水。我接过,没往焙笼里浇,而是沿着泥炉的外壁缓缓倒下。冷水遇到滚烫的炉壁,立刻“嗤嗤”作响,腾起一片白雾。
热量被带走了一部分。
我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——是平时擦汗用的,已经洗得发白。把手帕浸湿,然后盖在焙笼的盖子上。湿布隔绝了一部分热量,也让蒸汽能在焙笼内部循环。
做完这些,我接过赵掌柜手里的铜勺,开始翻茶。
动作要快,但要轻。焦糊的茶叶要挑出来,还没烤透的要翻到底部。铜勺划过焙笼底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全神贯注,眼里只有那些在高温下挣扎的叶片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所有人都看着我和那炉茶,没人说话。赵掌柜站在我身后,呼吸粗重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,我停下动作,掀开湿布。
一股复杂的香气飘了出来。
焦糊味还在,但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气味压住了——那是陈年老茶在高温逼烤下,最后一点内质被激发出来的味道。苦涩,但涩里藏着极细微的回甘;粗粝,但粗粝中还有一丝未散的韧性。
我把焙笼从炉上端下来,放在旁边的石台上。茶叶摊开,深褐带黑,品相确实不好看。
主位的老者招招手。小厮取来一个白瓷茶盏,舀了一勺茶叶进去,冲入沸水。
茶叶在水中舒展,汤色很快变成了深琥珀色,浑浊,不清亮。
老者端起茶盏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皱了皱。然后啜了一小口,在嘴里含了许久,才咽下去。
他放下茶盏,没说话。
旁边的瘦高个也尝了一口,立刻“呸”地吐了出来:“什么玩意儿!又苦又涩,还带焦味,这也叫茶?”
赵掌柜的脸色白了。
我却看着主位的老者。他闭着眼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像在回味什么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看向我:“这茶,是你救回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想到用湿布盖盖子的?”
“焙笼内部热气太盛,湿布能降温,也能让蒸汽循环,把底部的焦糊气压下去一点。”我说,“但这只是权宜之计。料本来就差,火又过了,能救回来三成,已经是运气。”
老者笑了:“倒是实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焙笼前,捏起几片茶叶看了看,又闻了闻:“三年陈的茶梗,仓底扫出来的货,本来就该扔。行会用这个考校新人,是下马威,也是规矩。”
他转身看向赵掌柜:“赵掌柜,你今天的火候,确实过了。”
赵掌柜垂下眼:“是。”
“但你这伙计,”老者指指我,“临场应变,倒是有几分急智。”他顿了顿,“行会的老规矩,评茶关不过,入会的事就得再议。不过今天这情况特殊......”
他走回座位,端起那盏茶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:“我周鹤年做主,这关,算你们过了。”
厅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。
瘦高个猛地站起来:“周行尊!这不合规矩!茶焙成这样,怎么能过?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周鹤年——原来他就是周文礼提过的那位行会元老——慢悠悠地说,“这茶是难喝,但难喝里,我尝出了一点东西。”
他看向我:“你尝出来了吗?”
我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陈茶的最后一点骨气。”
周鹤年眼睛亮了亮:“好一个‘骨气’。”他摆摆手,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赵掌柜,明日来行会办入会手续,缴会费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汴京茶业同业会的人了。”
赵掌柜深深一揖:“谢周行尊。”
从行会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赵掌柜的背还是直的,但脚步有些虚浮。阿青和柳大娘迎上来,想问什么,看见他的脸色,又都咽了回去。
我们一路沉默地走回铺子。开门,进去,赵掌柜在柜台后的椅子上坐下,久久没说话。
阿青去后院烧水,柳大娘看了看我们,轻声道:“我先回去了。有事......随时叫我。”
她走了。
铺子里只剩下我和赵掌柜。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墙角。
“陈默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掌柜的。”
“今天......谢谢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圈有点红,但没流泪:“那炉茶,我知道废了。可我不能撤火,一撤火,就等于认输。行会那些人......等着看我认输。”
我走到柜台前,给自己倒了碗凉水,喝了一口:“周行尊为什么帮我们?”
“不是帮我们。”赵掌柜扯了扯嘴角,“是帮他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周鹤年当年和我爹有些交情。后来我爹退会,他也帮不上忙,心里一直有愧。”赵掌柜闭了闭眼,“今天他坐在那儿,从头到尾没说话,直到你进来......我知道,他在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等一个还人情的机会?”
“等一个......让行会里那些老东西看看,规矩之外,还有人的机会。”赵掌柜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对街刘记的封条,“陈默,今天这一关,咱们是过了。但往后,这样的关还多着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罐茶,”他转身看向我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煨?”
我摸了摸怀里那个瓷罐。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,那股冷香似乎更清晰了些。
“等一个心无挂碍的时候。”
赵掌柜笑了,那笑有些苦,但也有些释然:“那你得等很久。在这汴京城里,做茶生意的人,心里永远有挂碍。”
“那就带着挂碍煨。”我说,“吴先生当年说我爹‘心没到’,不是说心要空,是说心要诚。挂碍在,但心诚在,或许......也能煨出不一样的茶。”
赵掌柜怔了怔,看了我许久,才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阿青端着茶壶出来,给我们各倒了一碗热茶。是普通的绿汤,但煮得浓,苦涩中带着回甘。我们三人围着桌子坐下,谁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喝着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
更声响过一遍时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很轻,但很稳。
赵掌柜和我对视一眼。阿青起身去开门,门拉开,外面站着个穿着青布袍的老者——是文先生。
他手里提着个小包袱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:“听说你们今天去了行会,我来看看。”
赵掌柜连忙起身:“文先生,您怎么来了?快请进。”
文先生跨过门槛,把包袱放在柜台上: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几本茶书,还有我手抄的一些笔记。”他看向我,“陈默,你那本《茗战》该还了,我再借你几本别的。”
我起身道谢。
文先生摆摆手,在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才道:“行会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赵掌柜苦笑:“传得这么快?”
“汴京城就这么大。”文先生放下茶碗,“周鹤年派人给我递了话,说你们今天......表现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尤其是你,陈默。用湿布盖焙笼,这法子我年轻时候也用过,但那是被逼急了才想的招。你临场能想到,不容易。”
我没说话。
文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推给赵掌柜:“柳大娘今天去找过我。她说,绸缎庄二夫人那边,她想牵个线,跟你们铺子长期合作。”
赵掌柜接过纸,上面是柳大娘的字迹,写的是合作的大致条款——二夫人每月订茶十斤,按市价加两成;铺子保证每月出新茶样,供夫人挑选;柳大娘作为中间人,抽一成佣金。
“这......”赵掌柜看向文先生。
“柳大娘的人品,我担保。”文先生正色道,“她男人当年的事,你们可能听说过。这些年在市井里,她帮过不少人,也从不坑人。她愿意牵这个线,是看中了你们的茶,也是想给自己谋条活路。”
赵掌柜捏着那张纸,沉默良久,才道:“文先生,您觉得......能成吗?”
“能不能成,看你们。”文先生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的夜色,“汴京城里,茶铺多如牛毛,但真正能做长久的,不过那么几家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懂得,茶不只是一门生意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我们三人:“茶是手艺,是道,也是人心。你们有手艺,陈默有道,柳大娘懂人心。这三样凑齐了,或许......真能走出条路来。”
他说完,拱了拱手:“茶书我留下了,你们慢慢看。有什么难处,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走了,青布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掌柜拿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陈默,阿青,你们觉得呢?”
阿青挠挠头:“我听掌柜的和默哥儿的。”
我看向赵掌柜:“柳大娘信得过,文先生也信得过。这合作......可以做。”
赵掌柜点点头,把纸小心折好,收进怀里:“那就做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我去行会办手续,你去趟柳大娘那儿,把细节定下来。阿青看铺。”
“好。”
当夜,我又没睡踏实。
怀里揣着那罐茶,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天的种种。行会里那些人的脸,周鹤年锐利的眼神,焙笼里挣扎的茶叶,文先生临走时说的话。
茶不只是一门生意。
那它是什么?
是吴先生说的“心火”?是《茗战》里写的“魂”?还是赵掌柜父子两代人,用半生去争的那口气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赵掌柜要去行会交那十贯钱,我要去柳大娘那儿谈合作,阿青要在铺子里迎来送往。
我们要在这汴京城里,继续走下去。
带着手艺,带着道,带着还未熄灭的心火。
窗外的更声响过三遍时,我终于合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