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险中求
天未亮,我便醒了。
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,我伸手探了探——刚好。这是焙茶最好的火候,不急不躁,能将那股“君臣配”的温润慢慢煨进茶骨里。
赵掌柜已经在前铺走动,脚步声比平日轻,却更密。他在紧张。
我掀开陶罐的蒙布。茶叶经过一夜文火慢煨,色泽已转为深沉的褐红,触手润而不潮,香气内敛,那股陈皮的清辛已完全化入茶香,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通透感。
成了。至少,在我能做的范围内,成了。
“如何?”赵掌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。
“可以装罐了。”我说。
他走过来,抓起一把茶叶,放在鼻尖下深深一嗅,闭目片刻,缓缓吐出那口气:“陈默,这茶......比昨夜试的还好。”
“火候到了,自然好些。”
“韩大人今日未时来取茶。”赵掌柜将茶叶放回罐中,手很稳,“十斤茶,分装两个五斤的青瓷罐。我已让阿青去买了新罐子,辰时前能回来。”
我点头,开始将茶叶从陶罐中取出,摊在竹筛上散热。赵掌柜站在一旁看着,忽然道:“昨夜我算了笔账。”
我没停手。
“韩大人这十斤茶,按市价最高档算,总值十两银子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他已付五两订金,合五贯钱。今日交货,应再收五两尾款,合五贯。料钱、炭火、陈皮、罐子和杂费,本钱约莫两贯八百文。这一单......刨去本钱,能净赚约七贯二百文。”
七贯二百文。对如今的铺子来说,是笔大钱。
“但咱们买那三十斤料,花了两贯五百文。”赵掌柜继续说,“十斤给韩大人,剩下二十斤,若能全焙成‘岩骨花香’卖出去,按市价,还能再赚三四贯。这一来一回,铺子的根基,就算勉强扎下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紧绷。这笔账算得太清楚,反而透出一种不踏实。
“刘记那边,”我开口,“昨日送点心,今日会不会......”
“会。”赵掌柜打断我,语气肯定,“一定会。所以今日交货,不能出半点岔子。”
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个小包袱,打开,里面是两件半旧的粗布短衫,还有两顶遮阳的斗笠。
“换上。”他说,“茶罐装进竹筐,用麻布盖严实。你和我,从后门走,绕小路去韩大人府上。”
“阿青呢?”
“他守铺子。”赵掌柜顿了顿,“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们去城南看料了。”
辰时三刻,阿青抱着两个新买的青瓷罐回来。罐子质地细密,釉色青润,是西窑的货,价钱不便宜。赵掌柜没说什么,只让我仔细装茶。
十斤“君臣配”,分装两罐,每罐五斤。茶叶压得实实的,罐口用油纸封好,再系上麻绳。装进竹筐,盖上麻布,从外头看,就像两筐寻常杂物。
我和赵掌柜换上粗布短衫,戴上斗笠。对镜照了照,确实像两个跑腿的伙计。
“记住,”赵掌柜在出门前最后交代,“无论路上谁问,都说是给东家送杂货。茶字,提都别提。”
后门开在窄巷里。平日只走阿青倒潲水,巷子窄得仅容一人通过。我们前一后抬着竹筐,脚步放得很轻。
巷子尽头是汴河支流的一条小岔,水浅,停着些破旧的小舢板。赵掌柜早雇好了一条,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,见我们来了,只点了点头,解开缆绳。
船离了岸,沿岔流缓缓往东去。这个方向绕远,但僻静,沿岸多是仓储和后院,少有行人。
晨雾还未散尽,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气。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宁静。
赵掌柜坐在船头,手按在竹筐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两岸。我坐在船尾,能看见他绷紧的后背。
这条水路,我们都没走过。
约莫两刻钟后,岔流汇入一段稍宽的河道。岸边出现几处简陋的木棚,像是力夫歇脚的地方。时辰还早,棚里空荡荡的,只有个老汉在生火煮水。
船正要过去,斜刺里忽然划出一条稍大的乌篷船,不偏不倚,横在了我们前方。
船夫老汉急忙扳桨,我们的船头险险擦着乌篷船的船舷滑过,晃了几晃才稳住。
“怎么划船的?”乌篷船里钻出个汉子,三十来岁,穿着灰色短褂,脸色不善。
我们的船夫忙拱手:“对不住,对不住,没瞧见......”
那汉子却不理他,目光落在我们船上的竹筐上,眯了眯眼:“送的什么货?”
赵掌柜站起身,斗笠压得很低:“些杂货,给东家送去。”
“杂货?”汉子跳上船头——他的船竟用钩索搭住了我们的船舷,“打开看看。”
赵掌柜的手按在竹筐上,没动:“这位好汉,我们是正经跑腿的,货主交代了,不能中途开箱。”
“老子偏要看呢?”汉子逼近一步,身后乌篷船里又钻出两人,都穿着类似的灰褂子,眼神不善。
我站起身,手摸向腰后——那里别着把平日劈柴用的短斧。赵掌柜的手在背后摆了摆,示意我别动。
“好汉,”赵掌柜声音依旧平稳,“若是求财,我们身上有些散钱,好汉拿去喝茶。但这货......实在开不得。”
那汉子笑了,笑得有些阴:“谁要你的散钱?老子就想看看,什么杂货,值得你们天不亮就鬼鬼祟祟走这条水路?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伸手去掀竹筐上的麻布!
赵掌柜猛地按住他的手。两人较着力,船在水面上剧烈摇晃。
“放手!”汉子低喝。
“不能放。”赵掌柜声音发沉。
另外两个灰褂子跳了过来,船身又是一晃。船夫老汉吓得缩在船尾,不敢出声。
我握紧了斧柄。但对方三人,我们只有两个,真动起手,未必能护住茶。
正僵持间,岸上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河道上格外清晰。
众人皆是一顿,转头看去。
木棚边,那煮水的老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手里端着个粗陶碗,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。他抬眼看过来,目光浑浊,却像针一样扎人。
“王老三,”老汉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一大早的,挺热闹啊。”
那为首的汉子——王老三脸色一变,松开了手,脸上挤出个笑:“樊、樊老,您老在这儿呢?我们......我们闹着玩呢。”
“闹着玩?”樊老汉喝了口水,“玩到别人货船上了?”
王老三讪讪退后一步:“真是闹着玩......我们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,三人跳回乌篷船,解开钩索,桨也不划,任船顺水往下游漂去,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河道上重归寂静。
赵掌柜松开按着竹筐的手,掌心全是汗。他朝岸上拱手:“谢樊老解围。”
樊老汉摆摆手,又坐回火堆边,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。
我们的船夫这才敢划桨。船缓缓驶过木棚,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樊老汉依旧在吹他那碗水,热气袅袅升起,融进晨雾里。
“那是悦来栈的樊老?”我低声问赵掌柜。
赵掌柜沉默片刻,才道:“嗯。早些年码头上的老人,如今......半隐退了。杨老五见了,也得叫一声叔。”
他没再多说,但我听懂了。刚才若非这老汉在,今日这货,怕是真的险了。
船又行了半个时辰,终于靠岸。此处已是城东,离韩大人府上不远。我们抬着竹筐上岸,赵掌柜多付了船夫一倍船钱,嘱咐他什么也别说。
辰时末,我们到了韩府侧门。门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验过赵掌柜递上的名帖,又看了看我们抬的竹筐,点了点头:“韩大人交代过,二位请进。”
侧门内是条窄廊,通往后院一处僻静的小厅。厅里陈设简单,只一桌两椅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,笔意疏淡。
我们将竹筐放在地上。赵掌柜解开麻布,露出里面两个青瓷罐。
门房上前,打开一罐,伸手抓了一小撮茶叶,放在鼻下闻了闻,又捻开细看,最后竟放进嘴里尝了尝。
他眉头微皱,似在品味。半晌,点了点头:“火工细腻,配伍......有意思。”
他盖上罐子,转身从里间取出个托盘,上面放着五串铜钱——正是五贯尾款。
“韩大人今日有公务,不便亲见。”门房将托盘递给赵掌柜,“茶已验过,无误。大人说,十日后若还有此茶,可再送十斤来。”
赵掌柜接过钱,手稳得很:“谢韩大人。十日后,一定送到。”
出了韩府,日头已升得老高。街市上人声渐沸,早点摊的香气飘过来,混着马粪和尘土的气味。
赵掌柜将三贯钱仔细收进褡裢,系紧,又拍了拍,确认稳妥。我们沿着正街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“陈默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才那王老三......你看清他鞋了么?”
我一怔:“鞋?”
“右脚的鞋帮上,沾着些黄色粉末。”赵掌柜目视前方,语气平静,“那是硫磺粉。码头货栈专熏虫蚁用的。”
我心头一凛:“他是码头的人?”
“不一定是码头的人。”赵掌柜脚步不停,“但一定常出入码头货栈。而且......”
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而且,他们出现得太巧,目标太明确。
回到铺子已近午时。阿青守在门口,见我们回来,长舒一口气:“掌柜的,默哥儿,你们可算回来了!对街刘记的伙计,一上午来了三趟,问你们去哪了。”
赵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掌柜的和默哥儿去城南看料了,得下晌才回。”阿青小声道,“他还不信,在后门张望了半天。”
赵掌柜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走进铺子,将褡裢里的五贯钱取出,和之前那五百文专款余钱放在一处。
“专款的事,了了。”他说,“这五百文余钱,归入日常开销。”
他又从褡裢里摸出个小银角子,约莫二钱重,递给阿青:“去,买只烧鸡,打半斤酒。今日......咱们吃顿好的。”
阿青眼睛一亮,接过银子跑出去了。
赵掌柜这才在柜台后坐下,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,喝了一大口。他闭着眼,喉结滚动,半晌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,有疲惫,有后怕,也有终于落定的踏实。
我走到后院,看着那剩下的二十斤潮茶。它们还摊在竹席上,经过一夜通风,潮气又散了些,岩骨气更明显了。
前铺传来赵掌柜打算盘的声音,珠子拨得很快,很响。他在算账,算这单生意净赚的五贯二百文该怎么分,算剩下二十斤茶能卖多少钱,算铺租还差多少,算往后该怎么走。
但那些声音,此刻听起来,不再像从前那般紧绷。
我蹲下身,抓了一把潮茶。茶叶在掌心微凉,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山的记忆。
今日这一趟,我们求来了喘息之机。
但河道上拦路的王老三,鞋帮上的硫磺粉,对街刘记伙计一上午三趟的探问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