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回响
天刚透亮,我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心里揣着事,像有根细绳勒着脖子,一点点收紧。睁开眼,棚顶的茅草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出杂乱的纹路。身旁阿青还在呼吸轻细地睡着,眉头微皱,左边眉梢那颗小痣随着眼皮轻颤。
我躺着没动。
汴河的水声远远地混着早行船的摇橹声。更声已经响过了,应该是卯时三刻。前铺还没动静——赵掌柜今天起得晚了些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的事。
杨老五那批料应下了。晌午前得送一半定金过去——二千五百文。
赵掌柜昨晚盘完账说,铺子里能动用的现钱还有两贯七百文。听起来不少,可这笔钱不是光给杨老五准备的——铺租月底要交,前些日子进果料还赊着柳大娘三百文。零零总总加起来,能抽出来付定金的,不过一千五百文。还差一千文。
一千文,搁一个月前,是我和阿青大半年的工钱。眼下这光景,对街刘记一文钱一碗茶,能买一千碗。
绸缎庄那边,周妈子说今日午后给信儿,成不成,悬着。
刘记的吆喝声似乎已经开始了,隔着墙隐隐约约飘进来,像夏天的蚊蚋,赶不走,恼人。
阿青咕哝了一声,翻个身又睡熟了。我轻轻起身,披上外衣。
后院比屋里更凉。晨气湿漉漉地贴着皮肤,带着泥土和昨夜炭灰的气味。墙角那排陶罐静静立着,蒙布边缘凝着细小的露珠。我走到最好的那罐“岩骨花香”前,蹲下,掀开布。凑近闻,那股清幽的花香比之前更明晰了。这本该让人踏实,可我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。茶成了,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:得让人认,让人肯为它掏钱。
前铺传来动静。
是赵掌柜起来了。趿(ta)拉鞋的声音,咳嗽声,打开门板的声音——今天门板落地的动静比往常重,砰、砰、砰,三声闷响,像在发泄什么。
接着,对街刘记的吆喝声清晰传来:
“正宗散茶!一文一碗!管饱管够——”
尾音拖得老长,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。
阿青揉着眼睛出来了,看我蹲着,愣了愣:“默哥儿,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我站起身走到灶前,舀水涮锅,“生火,烧水。”
“要做茶?”
“不做。”我看着清水在锅底渐渐起泡,“等人。”
辰时初,第一个客人上门。
是巷口打铁的郑三,脸上还沾着煤灰。他搓着手进来,眼神有点闪躲:“赵掌柜,今儿散茶......”
“降两文。”柜台后传来赵掌柜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。
郑三松了口气,掏出钱:“那......来半斤。”
铜钱落在柜台上的声音清脆。赵掌柜低头包茶,动作慢腾腾的。郑三接过茶包,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刘记那茶......我尝了,真不成,烧嗓子。就是......便宜。”
说完匆匆走了,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赵掌柜盯着那几枚铜钱,没动。
我掀帘进去,走到柜台边。他抬眼看了看我,又垂下眼去。
“孙翁今儿会来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杨老五那边,晌午前得送钱过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赵掌柜拉开抽屉,脸色不太好看,“早上‘张记炭行’的伙计来催账。咱们焙茶用的都是硬炭,价贵,赊了两个月连本带利二百文,不给就要断供,给了。”
他指了指抽屉里:“现在剩下一千三百文,还差一千二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,炭确实不能断——没了炭,灶就冷了,茶也焙不了。
“一千三就一千三。”我说,“余下的再想办法。”
“绸缎庄那边儿......”我转开话头。
他没有接话。
前铺突然静了下来。对街刘记的喧闹衬得这边更静。几个熟客从前门经过,往刘记那边看了看,脚步没停,径直过去了。也有两个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了我们铺子。
都是买散茶的,按降两文的价。钱不多,但至少还有人认这铺子。
巳时初,孙翁来了。
老人拄着竹杖,脚步很稳。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对面刘记的热闹,这才转向柜台。
“赵大。”
赵掌柜站起身,脸上挤出笑:“孙翁,您老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孙翁在条凳上坐下,竹杖靠在腿边,“听说,散茶降了两文?”
赵掌柜的笑容僵了僵:“是......是降了两文。”
“我不是来占这两文便宜的。”孙翁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,放在柜台上,“老规矩,半斤好散茶,按原价。”
赵掌柜愣住了。
我也怔了。
“但是,”孙翁抬起眼,目光扫过柜台,最后落在我身上,“这后生做的那几样新茶,别跟着降。该什么价,就什么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好东西,得让人知道它贵有贵的道理。你爹当年说过——茶这行当,可以赚得少,但不能丢人。”
赵掌柜的脸慢慢涨红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孙翁接过茶包,拄着杖站起身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沉默。”
“孙翁。”
“茶,好好做。”
说完,他掀帘出去了。
铜铃轻轻晃了晃,叮当一声,又归于寂静。
柜台上那串铜钱静静躺着,在晨光里泛着微光。赵掌柜盯着它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抹了把脸。
“听见了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按孙翁说的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新茶不降,散茶......也不降了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丢不起那人。”他别过脸,“我爹丢不起,我也丢不起。”
说完,他走到门口,把门外那块写着“散茶降两文”的木牌子拿进来,扔到墙角。木牌撞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
阿青从后院掀帘探出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我走回后院,掀开“岩骨花香”的蒙布,伸手抓了一把。
香气在掌心散开,清幽,绵长。
还不够,我在心里说。得让这香气飘得更远,远到能抵过那一文钱的吆喝。
午时前,杨老五来了。
他没进铺子,在门口朝我招招手。我走出去,河风比早上急了些,吹得人衣摆翻飞。
“陈小哥。”杨老五脸上带着赶路的汗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还是那几片建州尾料的茶样,“我那兄弟催得紧。晌午前,钱得送到码头。”
“杨叔,”我接过布包,“定金一半,两千五百文,我现在只能凑出一千三百文。”
杨老五皱了皱眉:“这......”
“余下的,三日之内一定补齐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茶料我先拉走,若三日后钱不到,让您兄弟把料拉回去,这一千三百文定金我分文不取,再补三百文利钱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半晌。码头的风呼呼吹着,卷来鱼腥味和货船的铁锈味。
“你倒是敢赌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不得不赌。”我说得坦诚,“刘记攀上福隆,往后好料难拿。这批尾料,是我眼下唯一的机会。”
杨老五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声,笑里有些别的意味:“你这话,跟赵大当年一模一样。成,料你拉走,但要立字据。”
“谢杨叔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那兄弟脾气急,三日后若见不着钱,我也难做。”
“明白。”
回到铺子,我把情况跟赵掌柜说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拉开抽屉:“全在这儿了,一千三百文。”他声音很疲。
揣着一千三百文出门时,日头已经升到正中。汴河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,晃得人眼晕。
走过刘记门口,矮胖的刘掌柜正端着茶碗跟人说话,看见我,眼神像钩子似的刮过来。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,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钉在背上。
码头上,杨老五的兄弟是个黑脸汉子,话不多,点了钱,冲我点点头:“三日后这个时辰,我来拿余款。”
“一定。”
七个竹篓搬上板车,用麻绳捆好。茶料比想象中更沉,压得车轴吱呀作响。我推着车往回走,汗从额角滑下来。
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松了一点点。
至少料有了。至少,还有三天时间。
回到铺子已是未时。把茶料搬进后院,阿青帮着整理。这批料成色确实不错,条索粗壮,山场气息明确,只是存放久了有些闷。
我心里估算着,这批料若能救回来,至少能出四十斤好茶。按现在的价,值四贯钱。
但前提是,得先熬过这三天。
日头渐渐西斜。铺子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,都是买“直火香”和剩的“果茶香”的。新茶不降价,客人倒也没少——肯多花几文钱买好茶的,本就不是贪那一文便宜的人。
这算是个好消息。
申时初,我正准备去绸缎庄后巷看看,柳大娘来了。
她挎着篮子,像是刚买完菜。进铺子时,先跟赵掌柜点了点头,然后朝我使了个眼色。
我跟着她走到门外槐树下。
“周妈子让我递个话。”柳大娘压低声音,“吴管事下午得空,看了你的茶样。”
我的心提起来。
“怎么说?”
“没说。”柳大娘看着我,“后生,这话里有话。让你等,不是直接见,说明管事还在掂量。但既然让你等,就说明有戏。”
我点点头。有戏,总比直接回绝强。
“还有,”柳大娘从篮子里摸出个小布包,“这是今天卖‘果茶香’的钱,我先给你结一半,余下的月底再请。”
布包入手,沉甸甸的。我捏了捏,大概有七八十文。
“谢大娘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她摆摆手,“茶卖得好,我也有赚头。”顿了顿,她看向对面刘记,“刘二狗今天散茶散得更疯了,听说晌午那会儿,还白送了两桶。”
“让他送。”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柳大娘笑了笑,又敛了神色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刘二狗攀上福隆,不只是为了抢散茶这点生意。他这是要断了咱们的原料路子。码头上相熟的货主,这两天都不敢给咱们留好料了,怕得罪福隆。”
我握紧了手里的布包,看着她:“大娘,您对茶行的事......倒是清楚。”
柳大娘顿了顿,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拿起篮子里一个枣糕,慢慢掰开:“我男人在世时,在城南茶仓做过十年仓管。茶叶怎么进来,怎么出去,哪些人手里攥着路子......他睡前常念叨。”
“后来他病没了,茶仓换了人,我这才摆起这果子摊。”她抬眼看向我,“茶这行当啊,看着是叶子和水,底下都是人踩人的路。”
她把掰开的枣糕递给我一半:“所以我看得明白——刘二狗要的不只是抢生意,是要把这条街的茶路都捏在手里。你们铺子要是倒了,下一个就轮到我们这些搭着卖茶食的摊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接过枣糕,“多谢大娘提点。”
她摆摆手,挎着篮子转身走了,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佝偻。
柳大娘走后,我回到后院。阿青已经蹲在新到的七篓茶料旁,正小心地抓起一把在手里捻看。
“默哥儿,”他抬起头,“这些料......现在动吗?”
我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茶叶。条索粗壮,但确实闷着一股陈仓气。“不动。”我把茶叶放回篓里,“等绸缎庄那边的信儿。万一不成,这批料就是咱们最后的本钱,不能轻易动。”
阿青点点头,但还是忍不住又抓了一把,凑近闻了闻:“这底子真好......就是闷久了。要不我先挑挑?把明显受潮的、有杂味的拣出来,摊开晾着,总归没坏处。”
我想了想:“成。但只拣,别上灶。”
“明白!”
他动作利落地开始分拣,这是预处理,不耗炭,不冒险,但能让茶料呼吸起来。
我坐在小凳上,看着阿青熟练的动作。暮色从木栅窗漫进来,给茶叶蒙上了一层暗蓝的灰调。
一千二百文的窟窿。
绸缎庄的等待。
刘记和福隆的步步紧逼。
三件事,像三块石头压在胃里。但奇怪的是,此刻心里反而比早上平静。
也许是因为手里有了料。
也许是因为,终于到了必须往前走的时刻。
我缓缓起身,走到灶台边。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只剩温热的灰。伸手探了探温度,正好。
“阿青。”
“哎。”
“生文火,咱们拣一小把试试味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