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五日之约
回到铺子时,赵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。见我回来,他抬起头:“如何?”
“吴先生说茶成了。”我把茶罐放在柜台上,“但他也给了个难题。”
我把五日之约说了。赵掌柜听完,沉默许久,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弄着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五日......”他喃喃道,“林砚那边,你有把握吗?”
“总要试试。”我说,“吴先生既然给了名帖,应该有些把握。”
赵掌柜点点头,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木匣,打开来,里面是些碎银子和小额铜钱:“这是铺子里能动用的现钱,总共三贯七百文。你要打点关系,要送礼,要请人喝茶,这些钱你看着用。”
我看着那些钱,心头一热。
“掌柜的,这几乎是铺子所有的现钱了。”
“钱花了还能挣。”赵掌柜合上木匣,推到我面前,“可机会错过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陈默,吴先生说得对,茶不是一个人能做起来的。这些年我总想着自己扛,结果越扛越累。从今往后,咱们一起扛。”
我接过木匣,重重地点头。
当晚,我和阿青连夜赶工。
二夫人的订单要十斤茶,中秋茶礼还要四斤,总共十四斤。我们只有五日时间,要焙制这批茶,还要留出时间跑关系、送茶样。
后院支起了四个焙笼,两个大两个小。大的焙每次能焙半斤,小的焙二两。我和阿青分工,他负责预处理香料——桂花温水浸,陈皮切丝烤,甘草磨粉。我则负责焙茶的火候和香料的配比。
火生起来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院子里挂起两盏油灯,昏黄的光照在焙笼上,映出我们忙碌的身影。赵掌柜也没睡,他在前面铺子整理库存,把一些陈年的茶末、茶梗挑出来,准备作为赠品送给买茶的熟客。
“默哥儿,这些陈皮丝烤到什么程度?”阿青问。
“微微发软,香气出来就行,别烤焦。”
“甘草粉要过筛吗?”
“过两遍,只要最细的。”
一问一答间,时间悄然流逝。
第一批茶焙出来时,已是子时。我取了一小撮冲泡,茶汤的色泽、香气、滋味都与白天那批一致。阿青尝过后,眼睛亮亮的:“成了!”
“继续。”我说。
第二批、第三批......
当第四批茶焙好时,我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。长时间保持翻动的姿势,肩膀和手腕都在抗议。阿青也好不到哪里去,他蹲在炉边添炭,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。
赵掌柜端来两碗热粥:“歇会儿吧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我们围坐在后院的小桌边,就着微弱的灯光喝粥。粥里放了姜丝,热辣辣的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“掌柜的,你说林先生会喜欢这茶吗?”阿青问。
赵掌柜想了想:“林砚这个人,我听说过一些。他是青松书院的教席,学问不错,但仕途不顺,四十多了还是个八品散官。此人好茶,更重茶中意境。你那‘清极反甘’能得他赏识,是因为茶中有风骨。这款加香茶......雅致是雅致,就怕他觉得过于精巧,失了真味。”
我明白赵掌柜的担忧。
林砚这类文人,追求的往往是“天然去雕饰”的境界。加香茶再怎么隐显得当,终究是人为加工的产物,与他们的审美未必完全契合。
“但吴先生既然让我去,应该有他的道理。”我说。
“也是。”赵掌柜点头,“吴先生看人看事的眼光,不是我们能比的。”
喝完粥,我们继续赶工。
到天蒙蒙亮时,十四斤茶终于全部焙好。分成两部分,一部分装进大陶罐,作为给二夫人的交货;另一部分则分装成二十个小瓷罐,每罐二两,用红纸封口,贴上写有“隐香”二字的标签。
这是我想的名字——香隐于茶,茶显其真。
阿青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我轻轻给他披了件衣服,走到前铺。赵掌柜趴在柜台上小憩,听见动静,立刻醒了过来。
“都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我说,“掌柜的,你再睡会儿,我去准备准备,上午就去拜访林先生。”
赵掌柜摇头:“我睡不着。”他站起身,“你去换身干净衣裳,好好梳洗一下。见文人,体面很重要。”
我依言回房,换了那件半新的靛蓝长衫,又把头发仔细束好。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,满眼血丝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
辰时初,我提着两罐茶,揣着吴先生的名帖,往林砚的住处走去。
林砚住在城西的文德坊,离青松书院不远。那是一片清静的宅院区,住的多是书院教席和不得志的文人。青石板路两旁种着梧桐,秋叶已开始泛黄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按照名帖上的地址,我找到一座小院。门是虚掩的,能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。
我敲了敲门。
读书声停了,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开门出来:“请问找谁?”
“在下陈默,受吴先生之托,特来拜访林先生。”我递上名帖。
小厮接过名帖看了看:“先生正在给学生们讲早课,您稍等。”
我在门外等了约莫一刻钟,院门再次打开。这次出来的是一位中年文士,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,面容清瘦,留着一缕短须,正是之前在流觞亭见过的林砚。
“陈默?”他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“吴先生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我行礼,“冒昧打扰,还请先生见谅。”
林砚摆摆手:“进来说话。”
小院不大,但收拾得十分雅致。院中种了几丛竹子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正房的门敞开着,能看见里面挂着一幅山水画,笔法疏淡,意境清远。
林砚引我在石桌旁坐下,书童端来两盏茶。是普通的绿茶,但泡得讲究,汤色清亮。
“吴先生近来可好?”林砚问。
“先生精神矍铄。”我说。
林砚点点头,目光落在我带来的茶罐上:“这是......”
“这是铺子新焙的一款茶,想请先生品鉴。”我打开一罐,取出一小撮放在白瓷碟中,推到他面前。
林砚捏起几片茶叶细看,又闻了闻,眉头微挑:“加了香料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香料?”
“桂花、陈皮、甘草,还有少许龙脑熏蒸。”
林砚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吴先生让你带着加香茶来找我,倒是出乎意料。”他让书童重新烧水,取来一套素白的茶具,“我素来不喜茶中加香,觉得那是画蛇添足,失了茶之本真。不过既然是吴先生推荐的,我倒要尝尝,这香能加到什么程度。”
水沸了。
林砚亲自冲泡。他的手法很稳,注水时水流细而不断,茶叶在盏中缓缓舒展。香气随着水汽升起,他闭目嗅了嗅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茶汤倒入品茗杯,他端起,分三口品完。
然后,他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睁开眼,看向我:“这茶......有点意思。”
“先生觉得如何?”
“香隐于茶,茶显于味。”林砚缓缓道,“桂花甜而不腻,陈皮醇而不厚,甘草只在回甘时露一丝踪迹。最妙的是龙脑的那点凉意,像秋日清晨的一缕风,若有若无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茶,谁焙的?”
“是我。”
林砚重新打量我,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:“我记得你,流觞亭上那盏‘岩骨花香’,也是你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一款刚劲,一款柔婉。”林砚若有所思,“你倒是多变。”
“茶随人变,人随茶走。”我说。
林砚笑了:“好一个‘茶随人变’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说吧,吴先生让你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品茶吧?”
我把福隆开张在即、铺子需要打开局面的事说了。林砚听完,沉吟片刻:“五日内要打出名声......时间确实紧迫。”
“所以想请先生帮忙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若能得先生几句赞誉,在文人圈和女眷圈里提一提,铺子或许能多几分生机。”
林砚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这茶,打算卖什么价?”
“一斤三百六十文。”
“比市价高两成。”林砚点点头,“值这个价。但福隆的散茶只卖八十文一斤,你凭什么让人多花近三倍的价钱买你的茶?”
我沉默片刻,抬起头:“凭这茶能让人喝出‘雅致’,喝出‘体面’,喝出‘与众不同’。”
林砚眼中闪过一道光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在院中踱了几步,“三日后,我府上有个小聚,来的多是书院同僚和他们的家眷。你可愿带茶来,现场冲泡品鉴?”
我心头一跳:“自然愿意。”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林砚转身看着我,“那日你不能只带这一款茶。‘岩骨花香’、‘清极反甘’、‘君臣配’,你铺子里拿得出手的茶,各带一些。我要让她们看到,你不是只会做加香茶,而是真有手艺。”
“谢先生!”我深深一揖。
从林砚家出来时,已是巳时末。
秋阳高照,我走在回铺子的路上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林砚的应允,意味着五日内至少有一次重要的展示机会。若能在他的茶聚上获得认可,消息很快就会在文人圈和女眷圈传开。
但时间依然紧迫。
三日后就是茶聚,这意味着我必须在两日内准备好所有茶样,还要想好现场冲泡的说辞和展示方式。更重要的是,福隆西号五日后开张,我必须在那之前,让“隐香”茶的名声传出去。
回到铺子,我把林砚的话转告赵掌柜。
赵掌柜听完,立刻开始安排:“‘岩骨花香’还有两斤库存,‘清极反甘’三斤,‘君臣配’只剩一斤半了。阿青,你今日就把这些茶都分装成小罐,每罐一两,用红纸封好,贴上标签。”
“好!”阿青应道。
“陈默,你这几日专心准备茶聚的事。”赵掌柜说,“铺子里的杂事我和阿青来应付。另外,柳大娘那边,你得再去一趟,把林先生茶聚的事告诉她,让她也想想办法,在女眷圈里先吹吹风。”
“我下午就去。”
午饭后,我带着最后一罐“隐香”茶,再次来到柳大娘家。
柳大娘听完林砚茶聚的事,眼睛一亮:“林先生的茶聚,来的可都是体面人。二夫人说不定也会收到帖子——林先生的夫人和二夫人是远房表亲,常有来往。”
这倒是个意外的消息。
“若是二夫人也在场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”我说,“她能现场品鉴,比我们事后送去更有说服力。”
柳大娘点头:“我今日就去绸缎庄一趟,把这事透露给二夫人身边的周妈子。不过陈默,茶聚上你可得好好表现。那些文人家的女眷,眼光挑剔得很,茶要好,话也要说得漂亮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从柳大娘家出来,我又去了文先生那儿。
文先生正在书房写字,见我来了,放下笔:“听说你去见林砚了?”
“先生消息灵通。”
“林砚刚才派人给我送了封信。”文先生从桌上拿起一封信,“他说你带了款加香茶,很是不错,邀我三日后也去茶聚。”
我心头一暖。林砚这是有心帮我,多邀一位有分量的文人,茶聚的规格就更高一些。
“谢先生愿意赴约。”
文先生摆摆手:“我本就打算去。不过陈默,林砚在信里还提了一句,让我提醒你——茶聚之上,莫要过于急切。文人重风度,你越是沉稳,他们越觉得你有底气。”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“另外,”文先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,“这是我最近整理的《茶事杂录》,里面记了些汴京茶圈的掌故和人物关系。你拿回去看看,茶聚上或许用得到。”
我接过书,郑重道谢。
回到铺子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赵掌柜和阿青已经把所有茶样分装完毕,二十个小瓷罐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,红纸封口,标签工整。后院飘来饭菜的香气,阿青正在灶前炒菜。
“都办妥了?”赵掌柜问。
“办妥了。”我把文先生给的书放在柜台上,“三日后茶聚,文先生也会去。”
赵掌柜松了口气:“有文先生在,场面就稳了。”
晚饭时,我们三人围坐在后院的小桌边。简单的两菜一汤,但阿青特意多放了些油,炒得喷香。
“默哥儿,茶聚上你要怎么泡茶?”阿青边吃边问,“是像平时那样,还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?”
我想了想:“林先生的茶聚,来的多是文人雅士,冲泡方式不能太随意,但也不能太过花哨。我想用‘三段式’泡法——第一泡温润闻香,第二泡品味赏汤,第三泡回味余韵。每泡之间,简单说几句茶的来历和特点。”
“这个好。”赵掌柜点头,“既显手艺,又不失文气。”
“另外,”我接着说,“我想带两套茶具去。一套是咱们铺子平时用的白瓷,朴素实用;另一套是前几日收来的青瓷小盏,釉色温润,更适合展示茶汤的色泽。”
“青瓷盏?”赵掌柜想了想,“是不是上次周妈子拿来抵账的那套?”
“是。虽然不是什么名窑,但器型雅致,用来待客不失体面。”
赵掌柜点头同意。
饭后,我回到房间,翻开文先生给的《茶事杂录》。
书中果然记载了不少汴京茶圈的人和事。福隆的周大掌柜,原名周世昌,早年也是茶工出身,后来靠攀附权贵发家,手段狠辣,在行会里势力很大。林砚的岳父曾是户部郎中,虽然已经致仕,但在文人圈里还有些影响力。吴先生年轻时就以品茶精准闻名,曾担任过贡茶督造副使,后来因故隐退,但茶圈里的人都还敬他三分......
我——记下这些信息。
夜深了,油灯的光摇曳不定。我合上书,走到窗前。
对街的福隆西号已经挂上了灯笼,隐约能看见里面还有人在忙碌。他们在准备开张的事宜,货架应该已经摆满,匾额上的红布就等五日后揭开。
五日。
我摸了摸怀中的瓷罐。那罐陈年茶依然冰凉,吴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该煨时就煨,该闯时就闯。”
也许,茶聚之后,我就该试着煨这罐茶了。
无论成败,总要一试。
就像这铺子,就像眼前的路。
窗外,更声响过三遍。我吹熄油灯,躺在黑暗中,听着汴河的水声,慢慢合上眼。
明日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