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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汴京开茶馆

共 46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39章 茶境初显

第39章 茶境初显

我依言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。

吴先生没有回头,依旧专注地看着炉上的铜壶。水沸的声音从“松涛”转为“涌泉”,又渐渐平息,他这才提起壶,将沸水注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白瓷壶中——那是温壶。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已经重复过千万遍。

“茶带来了?”他问,声音平和,听不出情绪。

“带来了。”我从怀中取出那罐加香茶,放在石桌上。

吴先生这才转过身来。他看起来约莫六十上下,面容清癯,皱纹很深,尤其是眼角的纹路,像是常年眯眼观察事物留下的痕迹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,目光扫过来时,我竟有种被看透的感觉。

他没有急着开罐,而是指了指我面前的空杯:“先喝一盏我的茶。”

我端起他推过来的茶盏。茶汤是浅金色的,清澈见底,香气很淡,几乎闻不到。但入口的瞬间,一股清甜便在舌尖化开,随即是绵长的回甘,像是山泉在口腔里缓缓流过。茶味纯粹干净,没有半点杂气。

“如何?”吴先生问。

“好茶。”我说,“清、甜、净、润,四味俱全。”

“什么茶?”

我仔细回味,茶味中带着轻微的豆香,汤色金黄透亮,回甘持久......“是蒙顶石花?”

吴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:“有点眼力。”他给自己也斟了一盏,慢慢品着,“这茶是我三年前藏的,一直放在西山别院的窖里。今年开春取出来,香气反而比当年更醇了。”

我静静听着。

“陈默。”吴先生放下茶盏,“你那罐茶,焙了几次?”

“五次。”

“哪一次最好?”

我想了想:“第五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前四次,我在‘做茶’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想着香料怎么配,火候怎么控,香气怎么融。到了第五次,我把这些都忘了,只是看着茶叶,听着火声,闻着它每个阶段的变化。香料成了陪衬,茶才是根本。”

吴先生点点头,却话锋一转:“那你觉得,我今日为何约你午后?”

我一怔。

“晨间清气上升,适合品鉴新茶;午后浊气渐沉,宜饮老茶。”吴先生缓缓道,“我约你午后,是想告诉你,茶有早晚,人有急缓。你急着把茶焙成,急着打开女眷市场,急着在福隆起势前站稳脚跟——这急,可对?”

我心头一震。

“不对。”我老实承认,“太急了,反而失了分寸。”

“也不全错。”吴先生却摇了摇头,“人在局中,不得不急。只是急中要能缓,忙中要能静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池中游鱼,“你可知汴京城里,每年有多少新茶铺开张?”

“不知。”

“少说三五十家。”吴先生转过身,“能撑过一年的,不到十家。撑过三年的,不过三五家。茶行看着热闹,实则是口深潭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汹涌。你能活到现在,靠的是手艺,也是运气。”

他走回桌边,终于打开了那罐加香茶。

没有称量,没有询问配方,他只是捏起几片茶叶,放在掌心细看,又凑近闻了闻。然后取来一个干净的白瓷盏,放入约莫二钱茶叶,提起铜壶冲水。

水注入的瞬间,香气升腾起来。

吴先生闭目嗅了嗅,等茶汤稍凉,才端起茶盏,分三口品完。整个过程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鱼尾划水的声音。

良久,他睁开眼。

“桂花用得巧。”他说,“不是直接混入,而是隔纱熏蒸,香气附着而不入骨,头两泡显,三泡后隐。陈皮切丝微烤,去了燥气,只留甘醇。甘草磨粉,用量极微,只在回甘时露一丝甜尾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龙脑熏焙笼,这法子谁教你的?”

“前世......”我顿了顿,改口道,“是以前听一位老茶工说的。”

“老茶工?”吴先生笑了笑,没有深究,“这法子本是用在普洱熟茶上去仓味,你用在绿茶上,还敢缩短熏制时间,胆子不小。”

“若是熏久了,龙脑的凉意会渗入茶叶,冲泡时从头到尾都有,就夺了茶味。”我说。

“所以你在赌。”吴先生淡淡道,“赌那‘若有若无’的分寸。”

我默然。

“赌赢了。”吴先生放下茶盏,“这茶,二夫人会喜欢。不仅会喜欢,还会在女眷圈里替你扬名。”

我心头一松。

“但是——”吴先生话锋一转,“这茶也只能到此为止了。”

我一愣: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
“香隐于茶,茶显于味,你做到了。”吴先生站起身,在亭中踱步,“可这只是‘技’的层面。茶之道,技之上还有艺,艺之上还有心。你现在卡在技与艺之间,知道怎么把茶做好,却不知为何而做。”

我有些茫然。

“我问你,”吴先生停下脚步,目光如炬,“你焙这款加香茶,是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打开女眷市场,为了铺子能活下去。”我说。

“活下去之后呢?”

我一时语塞。

“若是只为活下去,那福隆起势后,你们迟早还是要倒。”吴先生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汴京城里,靠低价、靠仿冒、靠人脉活下来的茶铺多的是。可真正能立得住的,都有一样东西——魂。”

他指了指我胸口:“你那罐陈年茶,为何迟迟不煨?”

我下意识按住胸口:“等心静。”

“心何时能静?”吴先生反问,“等铺子站稳?等行会不刁难?等福隆倒下?若这些事一辈子不完,你一辈子不煨?”

我哑口无言。

“茶如人生,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。”吴先生的声音温和了些,“该煨时就煨,该闯时就闯。你父亲当年,就是因为等‘完全准备好’,错过了最好的时机。”

我猛地抬头:“先生认识我父亲?”

吴先生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着池水:“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手艺已经不错,但总觉得自己火候不够,想再练练,再等等。结果等着等着,行会换了天,规矩改了,机会就没了。”

他转过头:“陈默,你比他强。你敢闯,敢试,敢在绝境里找出路。但你也和他一样,心里总压着块石头——怕辜负赵掌柜,怕对不起阿青,怕这铺子在你手里倒了。这些怕,就是你心里的‘火候不足’。”

我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可你想过没有,”吴先生缓缓道,“赵掌柜把铺子交给你,阿青拜你为师,不是要你一个人扛起所有。茶是一群人做出来的,路是一群人走出来的。你若总想着一个人担着,那茶就永远只是茶,成不了道。”

亭子里安静下来。

池中锦鲤跃出水面,又落回去,激起一圈涟漪。远处传来汴河上的船号声,隐隐约约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“今日叫你来的第二个原因,”吴先生重新提起铜壶,续上热水,“福隆西号五日后开张,这事你知道了吧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周大掌柜今早来找过我。”吴先生的话让我心头一紧,“他想让我出面,在开张那日去捧个场。”

我屏住呼吸。

“我没答应。”吴先生淡淡道,“但我也没拒绝。”

“先生......”

“我说要考虑考虑。”吴先生看着我,“因为我想看看,五日之内,你能做到什么地步。”

我怔住了。

“你若能在福隆开张前,把这款加香茶的名声打出去,让西城的女眷们都知道,有家小铺子的茶比福隆的更雅致、更贴心——那福隆的低价策略,就未必能动摇你的根基。”吴先生顿了顿,“反之,你若打不出去,那我就算去捧场,也不过是锦上添花,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
“五日......”我喃喃道。

“时间紧迫,但未必不可能。”吴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,放在桌上,“这是林砚的住址。你明日带着茶去找他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他在文人圈里虽不是顶尖,但结识的女眷不少,若能得他几句赞誉,事半功倍。”

我接过名帖,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“先生为何帮我?”

吴先生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我不是帮你,是帮我自己。”

“帮自己?”

“很多年前,我看错过一个人,也错过了一个机会。”吴先生望向亭外,“如今老了,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眼力,能不能在沙子里淘出真金。”

他站起身:“茶你带回去,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。五日后,福隆开张,我也会去西城看看。到时候,希望你能让我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我起身行礼。

走出静观茶舍时,已是申时三刻。

秋日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怀里的茶罐还温着,吴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
五日。

只有五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