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市声
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我手里拿着文先生借的那本《茗战》。册子翻到中间一页,著者用瘦硬的笔迹写着:
“市井之差,以量搏利;堂前之茶,以质搏名。量易得,名难求。然无名之质,终归市井。”
指尖抚过这几行字,心里那点焦躁,似乎被这冷硬的道理按下去了些。
阿青蹲在墙角,正在分拣一批新送来的枣片。柳大娘那边“果香茶”的销量稳中有升,这些预备着下一批用。他拣得很仔细,霉变的、虫蛀的,——挑出来扔进脚边的破筐。
“默哥儿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对面刘记......今早又在散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文钱一碗,还管续。”阿青抬起头,左边眉梢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好些老客都过去了。孙翁早上来,说咱们的散茶若再不降价,怕留不住人。”
我将册子合上,站起身走到前铺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刘记门口比昨日更热闹。七八个短打扮的汉子或蹲或站,手里端着粗陶碗,矮胖的刘掌柜提着个大铜壶穿梭其间,脸上笑容堆得像是能刮下一层油。他身后,一个伙计正将几大麻袋茶叶从板车上卸下来,麻袋口敞着,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茶末。
那是福隆的货。成色不算好,但量大,价低。
赵掌柜坐在柜台后,手里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粗茶,目光也落在对面。他没说话,只是腮帮子绷得紧紧的。
“掌柜的,”我走回柜台边,“咱们的散茶,今日还按原价?”
赵掌柜缓缓转回头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像是糅了十几种情绪,最后都化成一团浑浊的疲惫。“降?拿什么降?咱们的料钱、炭钱、铺租,哪一样能跟福隆比?”他放下茶碗,碗底在柜台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,“他们要抢,就让他们抢。散茶这口饭,咱们不吃了。”
这话说得狠。
“那......铺子里这些存货?”
“接着卖,能卖多少是多少。”赵掌柜拿起账册,“从明日起,散茶只留三等料,价钱......降两文。要走的客,留不住。”
这便是认输了。至少在这最低端的市场里,认输了。
我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后院。
阿青已经把枣片拣完,正用湿布擦拭装茶叶的竹筛。见我回来,他小声问:“掌柜的怎么说?”
“散茶降两文。”
阿青手停了停,嘴唇翕(xi)动,终究没出声。他懂,这两文钱的降价,不是反击,是撤退。
上午的生意果然清淡。
往常这个时辰,总有三五个码头下工的力夫来买散茶,今日却只来了一个熟面孔,是常跟吴头做活的汉子。他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半晌,掏出的铜钱数了又数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:“对不住啊陈小哥,刘记那边......实在太贱了。我这一大家子,能省一文是一文。”
我给他包了茶,按降价后的价钱收了钱。汉子接过茶包时,脸上有些臊,低头快步走了。
赵掌柜全程没抬头,自顾拨弄着算盘珠子,声音噼啪作响,却半天没算清一笔账。
午时前后,柳大娘来了。
她没提茶会的事,只将上一批“果香茶”的货款结清,又订了下一批的货。临走时,她趁着赵掌柜低头找钱的空当,飞快地朝我使了个眼色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:
“下晌。”
我微微点头。
午后,日头偏西,铺子里更静了。
我正要找个由头出去,杨老五却先一步进了门。他肩上搭着条汗巾,脸色被河风吹得黝黑发亮,进门先朝赵掌柜拱拱手,然后转向我:“陈小哥,借一步说话?”
赵掌柜抬起眼皮看了看他,没作声。
我跟着杨老五走到门外街边的槐树下。树荫浓密,挡住了大半日光。
“那批料的事,”杨老五开门见山,“我那兄弟催得紧。福隆那边也在打听,他怕夜长梦多。最迟明日晌午,得有准信。”
“明日?”我皱眉,“这么急?”
“货在船上,泊着就是钱。”杨老五压低声音,“不瞒你说,我那兄弟这趟跑船不太顺,急着回款。福隆那边倒是问过价,但他们只肯要二十斤,且必须按陈茶废料的价格收,余下的嫌量小、批次杂,懒得费神。你若不要,他就只能拆散了零敲碎打卖给散户,那价就更贱了。我想着你正需要好料撑场面,又是个爽快人,或许能谈个合适的整批价钱。”
我沉默片刻:两贯五百文钱五十斤料,明日晌午就要决定。
“杨叔,容我再想想。今日傍晚,最迟天黑前,我给你准话。”
杨老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成。我等你信儿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转身走了。
回到铺子,赵掌柜正从柜台后站起来,手里拿着钱袋,见我进来,问:“杨老五又来催那批料?”
“是。最迟明日晌午要准信。”
话出了口,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对杨老五是“天黑前”,对掌柜的却成了“明日晌午”。这凭空多出的半日,是给我自己,也是给这间铺子挣出的一点喘息之机。
赵掌柜没说话,只将钱袋放在柜台上,解开绳口,将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全数倒出来。一枚一枚,慢慢地数。
铺子里只有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数到第三遍,他停下手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现钱,只有两贯七百文。柜里还有几包陈茶,全出了或许能凑个三四百文。差得远。”
“若是......绸缎庄那边成了呢?”我问。
“成了,也不是立时就能见到钱。”赵掌柜将钱重新装回袋中,系绳的动作很慢,“茶会十五才开,就算管事看上,订货、付订、交货,最快也得五六日。杨老五那边,等不及。”
他说的是实情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
“那批料......”我顿了顿,“掌柜的觉得值不值得赌?”
赵掌柜抬起头,目光像两把钝刀在我脸上刮过,“赌?拿什么赌?铺子现在这光景,再背上一笔债,若是新茶打不开局面......”他没说完,摇了摇头。
但也没说不赌。
这便是他性格里最矛盾的地方——即怕风险,又不甘错过机会。
“我去一趟绸缎庄后巷。”我说,“无论如何,今日得有个消息。”
赵掌柜没阻拦,只摆了摆手。
我揣上最后几十文钱出了铺子。
绕过两条街,来到那扇黑漆小门前。门紧闭着,我抬手想叩却又停住。时辰还早,周妈子未必得空。
正犹豫间,旁边灶房那扇小窗忽然推开,周妈子探出头来,见是我,愣了一下,随即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来了?管事还没给准话呢。”
“周姨,”我上前一步,从袖中摸出那几十文钱,用布帕包着递过去,“不是来催您。这点心意,您打壶酒喝,这几日劳您费心了。”
周妈子看了一眼布帕,没接,只叹了口气:“后生,不是我不帮你。吴管事今日一早就被东家叫去说话了,到现在还没回。你这茶......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昨日递上去时,他正好在验一批送来的蜡茶,只瞥了一眼,说‘先放着’。究竟如何,我真说不准。”
“那......大概何时能有消息?”
“这得看管事何时得空。”周妈子看了看左右,“这样,你明日午后再来一趟。若还是没信儿,恐怕就......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我道了谢,将布帕塞窗台,转身离开。
回到铺子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汴河上的船家开始点起灯火,星星点点,映在漆黑的水面上。
赵掌柜还坐在柜台后,面前摊着账册,却一页没翻。阿青在擦着桌子,动作慢吞吞的。
“如何?”赵掌柜问。
“管事还没回话,明日午后再说。”我没提周妈子的后半句。
赵掌柜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打烊后,阿青照例去后院照看茶罐通风。我点亮油灯,坐在通铺边重新翻开那本《茗战》。
册子后半部分,著者开始论述“时”与“势”。
“制茶如用兵,料为卒,火为将,时为天时,势为地利。卒强将勇,若不得天时,不占地利,终是孤军。”
“所谓天时,非独四季节气,亦在人心向背、市井冷暖。茶价起落,客群聚散,皆天时也。”
“所谓地利,非独山水土石,亦在铺面位置、人情网络、消息通达。一街之隔,兴衰迥异,此地利也。”
我反复读这几句,心头那团乱麻,似乎被几句话理出了一丝头绪。
刘记降价抢市,是天时不利。
绸缎庄茶会迟迟无信,是地利未通。
而那批建州尾料......是“卒强”,是“将勇”,却偏偏卡在“天时”与“地利”的夹缝里。
窗外传来更声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厚布。
我吹熄油灯,黑暗中,却睁着眼。
五十斤料,两贯五百文钱,明日晌午。
绸缎庄的消息,明日午后。
两个“明日”,像两把铡刀悬在头顶。
而我能做的,只有等。
等一个或许会来、或许永远不来的消息。
等一个决定铺子存亡的结果。
天彻底黑透前,我还是去河边寻了杨老五。他正在船头点灯,见我来了,直起身。
“杨叔,”我站在岸上,声音混在河风里,“那批料......我要了。但钱款,请容我分两次结,明日晌午前先付一半定金。”
杨老五举着油灯,光晕在他脸上晃了晃。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成。明日午时,我等你。”
转身离开时,河面上的灯火已连成一片。
回到铺子,夜更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