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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汴京开茶馆

共 46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4章 三日火

第4章 三日火

赵掌柜摔门而入的声响,在耳膜上震了整整一夜。

天未亮,我已坐在后院。面前摊着掌柜“恩赐”的那袋三等陈料,捻了捻,最多四斤,且杂质不少。十斤?想来他本就没想让我赢啊。

阿青揉着眼睛出来,看到我,声音发苦:“默哥儿,这......这不够......吧?”

“是不够。”将茶叶倒回袋中,“所以,我们得找别的料。”

“可咱没钱啊!”

“没钱,就用眼睛和鼻子。”我站起身,“把铺子扫了,门板下了,照常营业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
汴京西城,天光微亮时另有一番面孔。

河岸“鬼市”将散未散,地摊上摆着隔夜的蔬菜、锈蚀的铁器、来路不明的旧物。穿梭其间,目光扫过几个缩在角落的茶贩。他们的货物是茶叶流通链的最末端——大茶行筛剩的碎末、运输中受潮的散块、或是形制歪斜的“下等货”。

我停在一个面前摊着几包黑乎乎茶块的老汉前。

“怎么卖?”

老汉眼皮都不抬:“这一包,十五文。都是真茶叶,就是样子丑些。”

我没还价,抓起一把,指尖搓开,凑近深嗅。一股水闷味,但底下隐约还有茶质,只是被劣变气息盖住了。火工若足够霸道,应该能救回六七分。

“我要三包。”我说,“四十文。”

老汉终于抬头看我:“后生,你识货?”

“我不识货,但我识火。”数出四十文——这是从孙翁那单生意中分出的本钱,“再搭我一把您筛出来的茶末。”

老汉咧开嘴,露出黄牙,包茶时低声说:“后生,你是第一个不问来历、只闻味道的买主。”

我接过茶叶,转身离开。来历?在这生存的缝隙里,优劣比清白重要。

回到铺子,我将所有原料摊开:掌柜给的四斤陈料,“鬼市”买的近十斤劣质茶块与茶末。

阿青看的目瞪口呆,“这......这能混在一起?”

“不能。”我挑出最好的部分,“这是‘脸面’,要摆在最上面,给掌柜和孙翁看的。”

次之的,是主体。“这是‘骨头’,火工到位,能有八分香。”

最次的茶末和黑块,我单独堆在一旁。“这是‘底气’,能不能成,看它。”

“这还能用?”阿青捏着鼻子。

“看你怎么用。”我生起火,将最次的茶末倒入锅中,温度比上次更高,“去不掉的杂味,就用更猛的火把它烧成‘焦香’。只要控制得当,焦香能盖住劣味,还能添一股劲儿。”

这是现代工艺里几乎禁忌的做法,但在原料匮乏的此刻,是唯一的出路。火舌吞吐,我全神贯注,额角渗出细汗。

半个时辰后,三种不同火工、不同品相的茶叶分别出锅。将它们按比例小心拼配、拌匀。最后抓一把成品,热水冲开。

阿青紧张地看着我。

茶汤颜色深褐,不如“直火香”清亮,但香气扑鼻——那是一股复合的、带着些许侵略性的焦糖香与烟熏感,厚重,直接,甚至有点粗野。

我喝了一口。口感浓厚,微带苦底,但回甘迅猛。它不精致,但绝对够劲儿,对码头力夫或夜里干活的人,或许正对胃口。

“这个,叫‘三日火’。”我放下碗,“就卖三天。”

销售不能靠等。

我找到柳大娘,将计划合盘托出:“大娘,这‘三日火’利厚。您每搭售出一两,我分您三文。十斤若全卖出,您独得三百文。”

柳大娘眼睛亮了,旋即警惕:“赵大那边......”

“他只要结果,不问过程。”我将一小包茶塞进她手里,“您先试试,就说娘家侄子捎来的新茶。”

接着,我找到前日买过茶的码头力夫头目,他姓吴,脸上有疤。我在他下工时拦住他,递上一碗浓茶。

“吴头,尝尝这个,比上次的更有劲道。”

吴头灌了一大口,眼睛瞪大,哈了口气:“够烈!啥价?”

“比‘直火香’便宜两文,但量不多,就这三天有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您和弟兄们若是包圆,我再让一文。夜里扛活,提神最要紧。”

吴头盯着我看了半晌,咧嘴笑了:“小子,会做生意。五斤,我都要了,现钱结。”

第一笔大单,成了!

第三天傍晚,十斤‘三日火’售罄。

柳大娘甚至带回了两个食摊掌柜的询问:“那‘火气茶’,还有没有?”

赵掌柜坐在柜台后,面前堆着铜钱和零星碎银。他数了第三遍,抬头时,眼神像钩子。

“卖得......不错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这‘三日火’,怎么做的?”

“火工猛了些,用料杂了些。”我答得模糊,“掌柜的若喜欢,我把方子写下来?”

他眼皮一跳。要方子,就等于认了这茶的价值,也认了我的不可替代。但他更怕我把方子捂在手里。

“都是铺子的东西,写下来,存着吧。”他最终说,指了指钱堆,“按老规矩,你拿一成。”——这就是旧世界的赏赐,是拴住驴的那根胡萝卜。

一成。我迅速心算。十斤茶,卖了近两贯钱(两千文),我一成,是两百文。而柳大娘的分成,我要自掏三百文。净亏一百文,还搭上了技术和三天性命般的忙碌。

“掌柜的,”我没动那钱,“这茶能卖,是因为火工特别,用料也......杂。下次再做,未必有同样的料了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抬起眼,直视他,“一成,只够我做个听话的伙计,每天看火扫地。但若想这铺子真有起色,以后不止有‘直火香’、‘三日火’,还得有能留住孙翁、甚至引来读书人的茶......那一成,不够。”

赵掌柜脸色沉下来:“你想讨价还价?”

“我想和掌柜的做笔长久买卖。”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,“铺子还是您的,生意我帮您做。新茶所得,我分三成。我用这三成,去寻更好的料,试更多的方子。铺子赚得越多,您收得也越多。”

这是冒险。但他关张的念头,和我赌约赢来的微弱话语权,是仅有的筹码。

赵掌柜盯着我,手指在柜台上下意识地敲击。那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。

良久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两成。新茶,你试。但铺里原有的散茶、末茶,你还得照应。配方,都得留在铺子里。”

“好。”我应得干脆。两成,是起点。更重要的是,我赢得了有限的“试错权”和“新茶定义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