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SpruceNovel
封面加载中…
小说

我在汴京开茶馆

共 46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31章 师徒缘

第31章 师徒缘

天刚蒙蒙亮,阿青已经蹲在后院灶膛前了。

我推门出来时,正看见他捏着一小撮炭末,撒进将熄未熄的余烬里。动作很轻,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炭末落下去,暗红的火心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青烟细细地升起来,在晨光里打着旋。

“默哥儿。”他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,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,“我试了试你昨儿说的法子——先撒炭末,再添整块,火接得稳些。”

我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灶膛里的火确实比往日温顺,不急不躁地舔着锅底。锅里是昨夜睡前摊开的半斤“直火香”,这会儿该翻动了。

阿青拿起竹铲,手腕一沉,铲尖贴着锅底划过。茶叶在锅里轻轻跃起,又落下,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
我看着他翻完一锅,动作还有些生涩,但节奏对了——不快不慢,让每片茶叶都能均匀受热,又不至于焦边。

“火候还差半分。”我伸手在锅上方探了探,“这时候该压一压火。”

阿青赶紧用火钳夹出两块烧得正旺的炭,搁在灶沿上。锅温降了些,茶叶翻动时的声响也变得柔和。

“记住了?”我问。

“记住了。”他点头,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。

晨光又亮了几分,越过院墙,斜斜地照在青石地上。阿青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,那双眼睛盯着灶火,亮得灼人。

赵掌柜从前铺过来,手里端着两碗糙米粥。见我们蹲在灶前,他停住脚步,看了片刻,才开口:“先吃饭。”

粥还温着。我们接过碗,就着灶沿喝。米粒煮得稀烂,没什么滋味,但暖。

赵掌柜没走,也蹲下来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半晌,他忽然说:“陈默,阿青跟你学了多久了?”

我算了算:“三个多月。”

“三个多月......”赵掌柜重复,声音低下去,“我爹当年收我,学了整一年,才让碰火。”

我没接话。阿青捧着碗的手紧了紧。

“我不是说我爹不对。”赵掌柜端起自己那碗粥,吹了吹热气,“那年月,茶行规矩大,师傅教徒弟,得一层层剥,剥快了,怕你接不住。”

他喝了口粥,继续说:“可如今不一样了。刘记倒了,福隆盯着,韩大人那儿的口碑刚立起来......咱们没那么多时间慢慢剥。”

阿青抬起头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不安。

赵掌柜看向我:“陈默,你觉着,阿青能接多少?”

我放下碗,想了想:“‘直火香’火工他已会七成,‘果香茶’的拼配能独立做。至于‘君臣配’......还早。”

“那就从‘直火香’开始。”赵掌柜站起身,“今儿起,铺子里的‘直火香’,全交给阿青去做。你做监工,只指点,不动手。”

阿青手里的碗晃了一下,粥差点洒出来。

“掌柜的,我......”

“怕做砸了?”赵掌柜看着他。

阿青咬着嘴唇,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
“做砸了,茶废了,钱亏了,都是铺子的。”赵掌柜声音很平,“但你这双手,得练出来。陈默不能一辈子只焙‘君臣配’,你也不能一辈子只打下手。”

他说完,端着空碗往前铺去了。

院子里只剩下灶火轻微的噼啪声,和远处汴河上隐约的船号子。

阿青盯着灶膛,好久,才小声问:“默哥儿,我真行么?”

我没直接回答,反问他:“你记得第一回碰火,烧煳了半锅茶,掌柜的说了什么?”

阿青脸一红:“掌柜的说......‘煳了就煳了,人没烫着就行’。”

“那第二回呢?火候不够,茶没香。”

“掌柜的说,‘下回添块炭’。”

“第三回?香气飘了,但滋味薄。”

“掌柜的说,‘翻慢些’。”

我看着他:“掌柜的没骂过你一句,是不是?”

阿青点头。

“因为他知道,焙茶这活儿,骂不出来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火候是试出来的,手感是练出来的,茶性是一锅锅摸出来的。你煳过,欠过,飘过......这些都不是错,是学费。”

阿青仰头看我,晨光照进他眼里,那点不安慢慢沉下去,换成一种很沉的东西。

“默哥儿,”他说,“我想学。”

“那就学。”我说,“从今儿起,你焙的茶,卖出去,客人喝了说好,是你的本事。客人喝了摇头,是我的责任——因为我没教好。”

阿青站起来,站得很直,像棵突然拔节的青竹。他朝我躬身,行了个很正式的礼:“谢默哥儿。”

我没扶他,受了这一礼。

这是规矩。

辰时,铺子开门。

阿青在前柜站着,赵掌柜破例让他收钱。第一个进来的是孙翁,拄着杖,慢悠悠走到柜台前。

“孙翁早。”阿青声音有点紧。

孙翁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柜台后的赵掌柜,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他没多问,只道:“老规矩,二两‘直火香’。”

阿青称茶,手很稳。包好,系绳,递过去,接过钱,数清,放进钱匣。一套动作做完,额头上又冒汗了。

孙翁接过茶包,在手里掂了掂,忽然说:“火候比上回稳。”

阿青一愣,眼睛亮起来:“谢孙翁。”

孙翁点点头,拄着杖走了。

接着是几个熟客,都察觉出阿青今日的不同——他站柜台了,他称茶了,他收钱了。有人笑着打趣:“阿青出息了?”阿青只腼腆地笑,手下动作却一点不乱。

午前,柳大娘来了。她挎着果篮,进门先看阿青,又看赵掌柜,脸上露出笑:“哟,咱们阿青站柜台了?”

赵掌柜在柜台后算账,头也没抬:“该练练了。”

柳大娘走到柜台前,从篮子里摸出几个新下的杏子,放在台面上:“给阿青尝尝,甜着呢。”又压低声音,“刘二狗那铺子......昨儿夜里挂出牌子了。”

赵掌柜笔尖一顿:“什么牌子?”

“‘铺面招租’。”柳大娘声音更低了,“白纸黑字,贴在门板上。今早我路过,看见好几个牙人在那儿转悠。”

赵掌柜放下笔,沉默片刻,问:“价钱呢?”

“听说一年二十贯,一次付两年。”柳大娘摇头,“这价......西城这地段,算高了。可刘二狗急着用钱,不肯让。”

一年二十贯,两年四十贯。比杨老五说的码头铺面贵出一截,但地段好,就在对门。

赵掌柜没说话,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着。

柳大娘走后,他合上账册,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对街刘记的门板上,果然贴了张白纸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两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在门前指指点点,像是牙行的人。

“陈默,”赵掌柜没回头,“你觉着,那铺子咱们要不要?”

“钱不够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
“若是把后院埋的那五贯挖出来,再把存在金银铺的兑帖押出去,能凑出二十贯。”赵掌柜转身,眼神很静,“先付一年,站稳了再说。”

“风险太大。”我说,“万一......”

“万一福隆抢在前头租下呢?”赵掌柜打断我,“就在咱们对门,开一家福隆分号,专卖低价散茶。咱们往后还怎么做生意?”

我愣住了。

这层我没想过。福隆若是租下刘记,不止是抢生意,是要把赵氏茶铺活活挤死。

“可就算咱们租下,福隆就不会在别处开分号?”我问。

“会。”赵掌柜走回柜台后,“但至少,对门这块地,是咱们的。地头站住了,往后才有周旋的余地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爹当年说过,生意场上,有时候争的不是利,是势。势在谁那儿,路就在谁那儿。”

势。

这个字很重。我一时接不上话。

午后,阿青继续焙茶。我坐在后院门槛上看着,偶尔提点一句“火高了”或“翻快了”。他学得认真,一遍遍调火,一遍遍试手感。半日下来,焙废了两锅,成了三锅。

废茶摊在竹筛上,焦黑一片。阿青看着那些茶,嘴唇抿得发白。

“心疼了?”我问。
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都是钱。”

“知道心疼是好事。”我拿起一片焦茶,捻开,“你看这儿——边沿焦了,但叶心还是青的。为什么?”

阿青凑近看:“火太急,外头熟了,里头还没透。”

“对。”我将焦茶扔回筛子,“下次记得,火要温,翻要匀。宁慢勿急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阿青深吸一口气,重新蹲回灶前。

傍晚,最后一锅茶出炉。茶叶在竹筛上摊开,色泽金褐,香气清锐,正是“直火香”该有的样子。

阿青用手背抹了把汗,脸上终于露出笑。

我取少许冲泡,尝了一口。火候稳了,香气正,岩韵也托住了。

“成了。”我说。

阿青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。他端起自己焙的那盏茶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,闭眼,半晌才睁开,声音有点抖:“是......是这个味儿。”

赵掌柜从前铺过来,也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能卖了。”

就三个字,阿青却像得了天大的奖赏,整张脸都涨红了。

打烊后,赵掌柜没急着上门板。他让阿青去井边打水,自己则从柜台下取出那坛埋在砖缝里的酒——是去年腊月腌的梅子酒,一直没舍得开。

三只粗陶碗摆在院中石桌上。赵掌柜倒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,梅子的酸甜气混着酒香飘起来。

“今儿是个日子。”他端起一碗,看向阿青,“从今儿起,你算是半个茶匠了。按老规矩,该行拜师礼,摆谢师宴。咱们铺子小,摆不起宴,但这碗酒,得喝。”

阿青双手接过酒碗,手有些颤。

赵掌柜又倒了一碗,递给我:“陈默,这徒弟是你带的。往后他成器,是你的光彩;他不成器,也是你的责任。这碗酒,你受着。”

我接过碗,没说话。

阿青走到我面前,跪下,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。每一下都实实在在,额头碰在青石上,咚咚作响。

“师傅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我笨,但我会拼力学。绝不给你丢人。”

我扶他起来,将酒碗递过去:“喝了。”

阿青仰头,一口气喝干。酒烈,呛得他直咳嗽,脸憋得通红,却咧着嘴笑。

赵掌柜也喝了,放下碗,长长吐了口气:“好了,这事定了。”

夜色漫上来,院子里只剩灶膛里一点余烬的光。我们围着石桌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
远处传来更声。

二更了。

赵掌柜忽然开口:“陈默,刘记那铺子,我明儿去问问。若是价钱能谈......咱们就租。”

“钱......”

“钱我想法子。”赵掌柜摆摆手,“你只管带好阿青,焙好茶。铺子的事,我来扛。”

他站起身,捶了捶腰,往前铺去了。

阿青还坐在石凳上,捧着空酒碗,望着天上的星星出神。

“默哥儿,”他忽然小声说,“我会好好学的。等我能独当一面了,你就去管分店,我守这儿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少年人的眼神在夜色里亮得纯粹,像淬过火的茶,干干净净。

“睡吧。”我说,“明儿还要焙茶。”

他应了一声,收拾碗筷去了。

我坐在院子里没动。夜风从河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远方码头隐约的人声。

对街刘记的门板上,那张“招租”的白纸还在风里哗哗作响。

赵掌柜说要租。

钱不够,他说想法子。

我想起他爹留给他的那包旧纸,想起那个致仕的茶场督造周文礼,想起杨老五,想起樊老,想起韩大人。

这些人,这些关系,是他能想的法子。

而我,只有一双手,一灶火,和身边这个刚磕了头的徒弟。

但或许,这也够了。

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。

我起身,走进屋子。

通铺上,阿青已经睡了,呼吸匀长,嘴角还带着笑。

我在他旁边躺下,闭上眼。

梦里,好像看见对街那扇门打开了,里头亮着光,人影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