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果暖
回到铺子已近午时。赵掌柜坐在柜台后翻查账本,见我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半天不见人,柳大娘的茶,还做不做了?”
“做。”我径直走向后院,“下午便试。”
根据文先生的信息,我调整了原计划。果香不能甜腻,要清雅,要能解茶汤本身的涩,而不是盖过茶味。柳大娘摊上有晒干的枣片、桂圆肉,还有她自家腌的糖桂花。各买了一些。
后院灶火再起。这次我选了掌柜库里受潮最轻的一批二级散茶——不能再全用次料了,“果香茶”必须有一个像样的茶底。
先文火慢焙,将茶叶烘至干爽松脆,激发其本身的甜醇。
再将枣片、去核桂圆肉用极小火慢慢烤出香气,注意绝不能焦。待果干微脆,与茶叶一同放入洗净的石臼,轻轻舂捣,让茶与果在物理挤压间初步融合。
最后,将混合料倒回锅中,用余温缓缓煨焙。此时才加入极小一勺糖桂花——只为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引子甜香。
整个过程,阿青蹲在旁边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默哥儿,这法子......没见过。”
“茶引果香,果衬茶味。”我盯着锅中渐渐染上蜜色光泽的茶叶,“要的是喝完一口,喉头有甜意,但嘴里还是茶味。”
出锅摊凉。取少许冲泡。
茶汤呈琥珀色,清澈透亮。热气蒸腾起来,先闻到的是茶香,随后才是一缕温暖的、类似烤红枣与桂花蜜混合的甜香,不夺,不腻,只是柔柔地拖着茶气。
我自己尝了一口。茶汤顺滑,桂圆的圆润甜意与枣片的焦糖感在舌尖化开,随即被茶叶本身的微涩和回甘承接、中和,最后喉头留下一丝干净的暖甜。
成了!
似乎比预想中更好。
“快!端给柳大娘尝尝!”阿青比我还急。
茶碗递到柳大娘手里。她瞥我一眼,低头闻,停顿,眼里的审视淡了。抿一口,含住,片刻后咽下。什么也没说,只把碗放回我面前,手指在粗糙的木案上敲了两下——这是她满意时,不自觉的小动作。
“这茶,”她放下碗,看着我,“不像是给码头苦力喝的。”
“是给像您这样,忙了一天,想歇歇脚、嘴里有点滋味,但又怕腻着的街坊喝的。”我低声道,“文先生说,绸缎庄的女眷或许会喜欢。”
柳大娘精明地看了我一眼:“你见过文先生了?”她没等我回答,自顾自点点头,“难怪。这茶......我卖,怎么分账?”
“老规矩,您搭售,利钱对半。我按‘直火香’的价再加三文给您供货,您卖多少,自己定。”
“再加五文。”柳大娘斩钉截铁,“这茶值得。我先要两斤试卖。卖得好,你再供。”
我应下。
两斤,又是一笔小债,但也是第一笔正式的“订单”。
傍晚,我将第一批两斤“果香茶”包好,送到柳大娘摊上。她当场就泡了一壶,热气带着甜暖香气飘开,果然吸引了好几个相熟的妇人围过来。
“哎哟,这味儿香得暖人!”
“尝尝,不贵,比糖水有滋味多了!”
“我给包半两试试......”
开局顺利。
我退回自家铺子前,看着对街渐起的灯火与人气,心头那根绷了数日的弦,稍微松了一丝。
但就在转身准备回后院时,眼角余光瞥见——斜对面那家一直半死不活的“刘记茶铺”门口,矮胖的刘掌柜正抄着手,朝柳大娘摊子方向张望,脸色在灯笼光下晦暗不明。
同行,已经注意到了?
而更远的、临河茶楼二层,那扇窗户今夜亮着灯。窗户似乎有人影,但看不清面目。
收回目光,掀帘子进了铺子。
后院油灯下,摊开文先生给的那五十文,又数了数墙缝里的一百六十文。
二百一十文。
距离“下月十五”建州春尾料抵京,还有不到二十天。
我需要更多的钱,更需要一个能让我离开这铺子几天、去南薰门外“悦来栈”碰运气的理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