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名初扬
晨光透过后院木栅窗的缝隙,斜斜切在泥地上,将昨夜未扫净的茶末照得泛白。
我蹲在灶膛前,手里捏着最后几块木炭,正犹豫着该添还是该省——门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,接着是马匹的响鼻,还有车帘掀动的轻响。
很轻,却和寻常力夫推车、商贩挑担的声音都不一样。
我放下木炭,起身掀帘往前铺去。
赵掌柜已经站在柜台后,背脊挺得笔直,正低头用湿布擦拭一只粗陶茶碗——那碗昨夜才用过,本不必这么早擦。听见我的脚步声,他抬眼看过来,眼里有血丝,但眼神很亮。
“听见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是马车。”他说,“不是货行的板车,是带篷的马车。”
话音未落,门上的铜铃响了。
不是熟客推门时那种随意的哐啷声,是轻轻的、带着某种分寸感的叮当。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,先进来的是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仆从,侧身立定,随后才是正主。
韩峻。
他今日没穿官服,着一身靛青直裰,腰束革带,头戴方巾,看着像寻常富户人家的老爷。但那股眉眼间的沉静气度,还有身后那仆从恭谨的姿态,还是透出了不同。
“韩大人。”赵掌柜绕过柜台,躬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韩峻摆摆手,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,唇角微扬,“陈小友,那茶,我昨夜尝了。”
我的心提了提。
“如何?”赵掌柜代我问了出来。
韩峻没立刻答,走到茶案边坐下,示意仆从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案上。盒子打开,是几样精致的茶点:核桃酥、桂花糕、还有一小碟蜜渍金桔。
“茶是好茶。”他这才开口,语气平和,“岩骨清气醒神,甘醇底蕴护胃,陈皮那一缕辛通,点睛之笔。昨夜批公文至亥时,饮了一盏,竟不觉疲乏,腹中亦无往常的滞胀感。”
赵掌柜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。
“大人喜欢便好。”他说。
“不止我喜欢。”韩峻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,轻轻放在茶案上,“昨夜几位同僚在舍下议事,我冲了一壶。尝过后,有两位托我问一问——这茶,可否另订?”
素笺上列着两个名字,各要五斤。后面附了住址,都在城东官宦聚集的巷子里。
“自然可以。”赵掌柜接过素笺,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“不知二位大人......何时要?”
“不急。”韩峻端起赵掌柜刚斟上的粗茶,闻了闻,放下,“十日内备好便可。价钱按市价最高档,照旧先付五成订金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个小锦袋,倒出两锭一两的银子,推到赵掌柜面前。
“这是一位林大人的订金。另一位王大人,明日会遣管家送来。”
赵掌柜将银子收好,动作稳当,但耳根有些发红。我知道,那是压不住的激动。
两单,又是十斤。加上韩大人可能续订的,铺子往后半个月的活计,都有了着落。
“另有一事。”韩峻忽然看向我,“陈小友,你这‘君臣配’的配伍,可有讲究?”
我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他问的是茶理。
“七分岩骨为君,取其清心提神;三分甘醇为臣,取其温润护胃;半分陈皮为佐使,理气通达。”我如实道,“君臣佐使,本是医药配伍之理,小子斗胆,移用于茶。”
韩峻听罢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一个‘君臣佐使’。难怪我饮之,觉其有方剂之妙,而非寻常解渴之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柜台边,目光落在墙角那几罐待售的散茶上:“茶之为饮,本当有益身心。只是如今市面之上,多追香气滋味,少有人究其性理。你能从此处用心,是走了一条窄路,却也可能......是一条长路。”
这话说得深,我和赵掌柜一时都没接话。
韩峻也不再多言,拱手告辞。仆从掀帘,主仆二人前一后出了门。
铜铃轻响,门合上。
铺子里静了片刻。
赵掌柜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我也凑过去。
那辆青篷马车还停在街对面,车夫正给马喂水。对街刘记的伙计站在自家门口,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,脸上神色惊疑不定。
“看见了?”赵掌柜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刘二狗现在该睡不着了。”赵掌柜转身走回柜台,将那张素笺小心折好,收进怀里,“两个官老爷的订单,韩大人亲自上门......这风声,不出半日就能传遍西城。”
他说得对。
午时刚过,柳大娘来了。
她今日没挎果篮,空着手,进门后先掩上门,这才压低声音说:“陈小哥,赵大,你们是不是......接了官家的买卖?”
赵掌柜没瞒她:“韩大人引荐的,两位同僚各要五斤茶。”
柳大娘倒抽一口气:“真是官家!今早菜市就在传,说看见韩大人的马车停在你铺子门口......我还当是瞎话。”
她凑近些,声音更低:“刘二狗那边,晌午时福隆茶行的二掌柜去了,关着门说了半晌话。出来时,刘二狗的脸都是青的。”
赵掌柜神色不动:“说了什么?”
“具体听不清,但摔了茶碗。”柳大娘道,“还有,昨儿傍晚,码头上那几个常跟王老三混的混混,被樊老的人叫去了,也是关着门说话。”
王老三。
我心头一紧。
“樊老......”赵掌柜沉吟,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这就不知道了。”柳大娘摇头,“但今早那几个混混没在码头上露面。有人说,是樊老让他们‘歇几天’。”
歇几天。
这话里的意思,我们都听懂了。
柳大娘走后,赵掌柜坐在柜台后,许久没说话。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节奏很慢,像在盘算什么。
“陈默,”他忽然开口,“韩大人今日说,你走了一条窄路,却也可能是一条长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么?”
我想了想:“是说茶不该只追香气滋味,该有益身心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赵掌柜起身,走到后院门口,望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,“他是说,你这茶,和如今市面上的茶,不是一路东西。你追的是‘理’,别人追的是‘利’。理路窄,知音少,但若真走通了......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我懂。
若真走通了,便是旁人仿不来、夺不走的根基。
午后,铺子里陆续来了几个生面孔。
有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,说是“路过,随便看看”;有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问了几句“岩骨花香”的价钱,却没买;还有个绸缎庄的伙计,拎着个小包裹,说是“吴管事让送来的”。
包裹里是两刀上好的宣纸,还有一小盒徽墨。
“吴管事说,陈小哥若要写茶谱,用这个顺手。”伙计传完话就走了。
我将纸墨收好,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,又深了一层。
这些人,都是闻到风声来的。
“名初扬”——名声刚起时,便是这般。有人好奇,有人试探,有人示好,也有人......暗中掂量。
傍晚打烊前,最后一位客人上门。
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,穿着半旧的深灰道袍,头发用木簪束起,手里拄着根竹杖。进门后也不说话,只慢悠悠地在铺子里走了一圈,目光从柜台扫到茶罐,再从茶罐扫到墙角的旧竹篓。
最后,他在茶案前坐下,开口,声音沙哑:“掌柜的,听说你家有种茶,叫‘君臣配’?”
赵掌柜上前:“是。老先生要尝尝?”
“尝尝。”老者点头,“用白水冲,什么也别加。”
我净手取茶,冲了一盏递过去。
老者接过,不观色,不闻香,直接抿了一口。茶汤在口中停了很久,喉结才动。
咽下后,他闭目半晌,睁眼时,眼里有精光一闪而逝。
“配伍精妙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,放下茶盏,从袖中摸出个小银角子放在案上,“这茶,还有多少?”
“现成的有五斤,若要多的,得等几日。”赵掌柜答。
“五斤我都要。”老者起身,“装好,我明日遣人来取。”
说罢,也不问价,拄着竹杖便往外走。到门口时,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小友师承何人?”
“小子自己琢磨的。”我说。
老者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:“自己琢磨......好,好。”
他掀帘出去了。
赵掌柜走到门口,望着那老者消失在街角的背影,眉头微蹙:“这人......不像寻常茶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他懂茶。”赵掌柜转身,将案上那银角子拈起,掂了掂,约莫二两重,“出手也大方。”
他将银角子收好,走到后院,看着那剩下的二十斤潮茶。茶叶经过几日通风,潮气已散了大半,岩骨气愈发明显。
“陈默,”他忽然道,“韩大人那两位同僚的十斤茶,用这批料,来得及么?”
“来得及。”我说,“火工加紧些,七八日能成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赵掌柜声音沉下来,“趁着这阵风,把‘君臣配’的名头,真正立起来。”
夜幕降临时,我们照例上门板。
阿青在门口撒石灰粉——这是赵掌柜新立的规矩,说能防虫,也能看出夜里有没有人靠近。
我坐在后院,就着油灯翻看《茗战》。翻到“心法篇”末页,那段关于“破绽处见真章”的小字,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破绽处。
我的茶,在那些老茶客眼里,大概处处是破绽——形不美,香不浓,味不艳。但韩峻却说,这是“窄路”,也可能是“长路”。
那位灰袍老者说,配伍精妙。
他们看见的,或许是破绽之下,那点试图成“理”的东西。
窗外传来更声。
三更了。
我吹熄油灯,躺到通铺上。阿青在旁边睡得沉,赵掌柜的鼾声在另一头起伏。
闭上眼,脑子里却还是白日里的画面:韩峻的马车,柳大娘的低语,灰袍老者精光一闪的眼。
风起了。
往后是乘风而上,还是被风吹折,全看这盏茶,能不能在那些识味之人的舌尖上,真正站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