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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汴京开茶馆

共 4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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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香隐(上)

更声响过五遍时,窗纸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。

我睁着眼躺在阁楼的草席上,听着汴河水拍岸的闷响。昨夜文先生走后,我又翻来覆去想了许久那“加香不夺本味”的事,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。怀里那罐陈年茶隔着布袋贴着胸口,冰凉的触感已经习惯了,反倒成了种踏实。

楼下传来窸窣的动静。

我坐起身,草席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。透过木板的缝隙,能看见后院灶膛的火光已经亮起来了,阿青的身影在灶前晃动,正往锅里添水。赵掌柜站在水缸旁,用葫芦瓢舀水洗脸,泼得哗啦作响。

今日要去行会办手续——他昨天说过的。

我穿好衣服下楼时,阿青已经把粥煮好了。糙米粥,里面掺了些碎茶梗,煮出来带着淡淡的茶香,这是铺子里最省钱的吃法。赵掌柜坐在桌边,端着碗却没动,眼睛盯着桌上那几张文书——行会的入会凭证、烫金帖子,还有周文礼和林砚的举荐函。

“掌柜的。”我唤了一声。

他像是被惊醒般抬起头,眼神还有些恍惚,随即定了定神,把文书小心收进一个蓝布包袱里,又用细绳扎紧。

“今日我去行会办手续,估摸着得大半日。”赵掌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声音平静,“你按昨日说的,去柳大娘那儿把绸缎庄的条款定下来。阿青看铺,若有客人来问‘君臣配’,就说暂时无货,得等三日。”

阿青点点头,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粥。

我坐到桌边,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。粥还烫,热气扑在脸上,混着茶梗特有的微涩气息。窗外天色渐亮,巷子里传来推车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,还有早起货郎的吆喝:“炊饼——热乎的炊饼——”

“陈默。”赵掌柜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那二夫人的茶样,你有几分把握?”

我想了想:“六七分。”

“六七分够了。”赵掌柜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,“这世上的事,有五分把握就值得一试,七分就是稳赚。你只管去做,成了自然好,不成......也还有别的路。”

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,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上的绳结,一遍又一遍。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行会那十贯会费缴了,铺子里能动用的现钱只剩三贯出头,若绸缎庄的订单不成,接下来一个月会很难过。福隆分号开张在即,低价散茶一旦涌进西城,像我们这样的小铺子首当其冲。

“掌柜的放心。”我说。

赵掌柜看了我一眼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些疲惫,但眼神还是定的:“我自然放心。”

辰时初,我们一起出了门。

赵掌柜背着蓝布包袱往南走,靛蓝长衫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。阿青回到铺子里,开始卸门板、洒扫、烧水,准备迎客。我则穿过两条巷子,往柳大娘家去。

柳大娘住在西城靠汴河的一处杂院里。那院子住了七八户人家,都是做小营生的,卖炊饼的、补锅的、挑水的,还有两个在码头扛活的力夫。院子中央有口老井,井沿被绳索磨出了一圈深深的凹痕。

我到的时候,柳大娘正在井边打水。

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木桶沉甸甸地提上来时,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。见我来了,她冲我点点头,把水桶提到自家屋檐下,才直起身擦了擦汗。

“这么早?”她问。

“想着早点来,把条款定下,下午好回去试茶。”我说。

柳大娘引我进屋。屋子不大,一明一暗两间,外间兼做厨房和厅堂,里间是卧房。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,木桌上摆着一个粗陶瓶,插着几枝刚摘的野菊花。

“坐。”她从灶上提起铜壶,给我倒了碗热水,“二夫人那边,我昨儿傍晚又去了一趟。她说了,香料的单子是她自己拟的,若有别的可添可减,让你看着办。只要茶汤入口顺,回甘长,隐隐约约能品出些香气就好,不必太显。”

我从怀里取出那张素笺,摊在桌上。娟秀的字迹写着四味香料:桂花、甘草、陈皮、龙脑。

“桂花和陈皮好办,甘草也行。”我指着最后一样,“龙脑太冲,若直接加进茶里,怕是会盖住茶味。”

“那夫人的意思是?”柳大娘在我对面坐下。

“我想换个法子。”我说,“龙脑可用来熏焙笼。焙茶之前,先用龙脑熏过焙笼内壁,让香气渗进竹篾里,再放茶叶。这样熏出来的茶,香气是附在表面的,冲泡时头两泡会有龙脑的凉意,后面就淡了,不会夺了茶的本味。”

柳大娘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。不过......龙脑价贵,熏一次得用多少?”

“一钱足矣。”我算了算,“一钱龙脑市价约八十文,能熏五六次。若是每月十斤茶的量,分摊下来每斤茶成本增加不到两文,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。”

柳大娘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,用炭笔记下。她识字,字写得有些歪斜,但一笔一画很认真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她记完抬头,“二夫人说,若是茶样成了,除了每月十斤的定量,还想订两套茶礼,中秋前要。一套自用,一套送人。茶礼的盒子、包装她那边可以准备,但茶要分装成小罐,每罐二两,共二十罐。”

二十罐,每罐二两,就是四斤茶。

我心头快速盘算:每月十斤固定订单,按市价加两成,每斤茶可卖到三百六十文左右,十斤就是三千六百文。再加上茶礼的四斤,又是近一千五百文。柳大娘抽一成佣金,铺子实收约有四千五百文。

这几乎是目前铺子半个月的流水了。

“茶礼要什么茶?”我问。

“二夫人说,就用你新焙的这款加香茶。若是试成了,她还想给茶起个雅致的名字,印在礼盒上。”柳大娘笑了笑,“陈默,这可是个机会。绸缎庄的女眷圈子里,二夫人是有些体面的,她若用了你的茶送礼,其他夫人小姐们自然会问。”
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女眷市场一旦打开,口碑传得比男人们快。胭脂水粉、衣料首饰,还有茶——都是她们闲谈时会提的东西。

“三日后,我带茶样来。”我说。

柳大娘收好本子,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个小布袋,放在桌上:“这是二夫人让我转交的,说是订金之外的酬劳。”

我打开布袋,里面是两小包东西。一包是干桂花,金灿灿的,香气扑鼻;另一包是陈皮,切成细丝,颜色深褐,闻着有股醇厚的甘香。都是上等货。

“夫人说,让你先用这些试。”柳大娘说,“若不够,她那儿还有。”

我捏起几粒桂花放在掌心。花瓣完整,颜色鲜亮,显然是今年新摘的,保存得极好。这样的桂花,市面上少说也得五十文一两。

“替我谢谢夫人。”我把布袋收好,“三日后辰时,我准时过来。”

从柳大娘家出来时,日头已经爬上了屋檐。

巷子里热闹起来了。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,妇人抱着木盆去井边洗衣,孩子们追着一条黄狗满院子跑。我穿过这些烟火气,心里却想着那四味香料。

桂花要如何融进茶里,才能既有花香又不甜腻?陈皮的味道沉,得用温火慢焙,让那股甘醇渗进茶叶的纤维里。甘草倒是简单,可放多了会泛酸,放少了又显不出回甘。

至于龙脑熏焙笼——这法子我前世在茶厂见老师傅用过,但那是熏普洱熟茶,为的是去仓味。如今要用在绿茶上,火候、时间、龙脑的用量,都得重新摸索。

回到铺子时,阿青正在招呼客人。

是个穿短褂的力夫,要买最便宜的茶末,说是煮茶汤解渴。阿青称了半斤给他,收了十五文钱,用草纸包好。见我回来,阿青眼睛一亮:“默哥儿,怎么样?”

“谈妥了。”我把布袋放在柜台上,“三日后交茶样。”

阿青凑过来看布袋里的东西,拿起一根陈皮丝闻了闻:“这陈皮真好,比我老家晒的香多了。”

“下午得试茶。”我说,“阿青,你去后院把两个小焙笼都洗刷干净,晾干。再把我房里的那套铜秤拿出来,要称香料的。”

阿青应声去了。

我走到柜台后,翻开账册。绸缎庄这笔订单若是成了,每月能有近五千文的稳定进项,铺子的现金流就能缓过来。但前提是茶样必须让二夫人满意。
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小厮探头进来,约莫十五六岁,脸上带着笑:“请问,陈默陈小哥在吗?”

“我就是。”

小厮跨进门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:“我家先生让送的。”

我接过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竹纸,没写名讳,只盖了个小小的红印。拆开来,里面是一张便笺,字迹清瘦有力:

“闻君近日事,甚慰。茶之道,贵在隐显之间,过犹不及。三日后午后,静观茶舍一叙。吴。”

是吴先生。

我捏着信纸,心头一阵起伏。吴先生终于要正式见面了,而且时间恰好是交茶样之后。他是要品评我这款加香茶,还是另有深意?

“先生还说了什么?”我问小厮。

小厮摇摇头:“先生只让我送信,说陈小哥看了自会明白。”他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
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,那股冰凉的触感又贴回胸口。吴先生选在静观茶舍——那是吴管事的地方,也是我当初呈上“清极反甘”的茶舍。他想看什么?看我是否还守着“本味”,还是看我如何在香料与茶之间取舍?

后院传来阿青洗刷焙笼的声音,竹刷刮过竹篾,沙沙作响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杂念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,当务之急是把茶样试出来。

午时过后,赵掌柜回来了。

他进门的脚步很轻,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阿青端了碗热茶给他,他接过喝了半碗,才在柜台后的椅子上坐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办妥了?”我问。

“办妥了。”赵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书,摊在柜台上,“会籍凭证,从今日起,咱们铺子就是汴京茶业同业会的正式会员了。”

我凑过去看。文书上写着铺子的名号、掌柜姓名、入会日期,下面盖着行会的朱红大印,还有周鹤年的私章。

“会里......没什么刁难?”我试探着问。

赵掌柜苦笑:“怎么会没有?今日常会,福隆的周大掌柜也在。我交凭证的时候,他当着几位行尊的面,说咱们铺子虽入了会,但毕竟资历浅,按规矩该有个‘评议期’。”

“评议期?”

“就是三个月内,行会要定期派人来铺子里查验茶品、账目、用料,看是否符合会规。”赵掌柜揉了揉眉心,“说是规矩,实则是想名正言顺地盯死咱们。周鹤年当时驳了几句,说新人入会虽有评议,但一般是走个过场。周大掌柜却咬死了不放,最后折中——评议期一个月,每月查验两次。”

一个月,两次查验。

这意味着一举一动都在行会眼皮底下。若是茶品有半点差池,或是账目不清,行会随时可以拿这个做文章。

“什么时候来第一次查验?”我问。

“七日后。”赵掌柜说,“来的人是行会的执事,姓李,据说是周大掌柜的远房表亲。”

我沉默片刻:“兵来将挡。”

“也只能这样。”赵掌柜看向我,“你那边如何?”

我把柳大娘的话转述了一遍,又说了吴先生来信的事。赵掌柜听完,盯着柜台上的账册看了许久,才缓缓道:“吴先生这时候约你,怕是也听到了风声。”

“什么风声?”

“福隆的分号,五日后开张。”赵掌柜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就在咱们铺子斜对面,原来刘记旁边那间空铺面。我今早路过时,看见已经在挂匾额了,名字叫‘福隆西号’。”

我心头一紧。

斜对面,不过三十步的距离。这是要面对面打擂台了。

“他们准备卖什么茶?”我问。

“散茶为主,价格压得极低。”赵掌柜从袖中摸出一张纸,上面列着几行字,“这是我托人打听来的价目:普通绿茶一斤八十文,比市价低二十文;红茶一斤一百二十文,低三十文;还有最便宜的茶末,一斤只要四十文。”

这几乎是成本价了。

福隆本钱厚,可以靠低价挤垮小铺子,抢占市场。等西城的小茶铺都撑不下去了,他们再慢慢提价。这是老套路,但有用。

“咱们的‘君臣配’,他们卖多少?”我问。

赵掌柜指了指纸最后一行:“也仿了,叫‘福隆贡韵’,一斤二百八十文,比咱们低一百文。”

二百八十文,连成本都覆盖不了。福隆这是铁了心要打价格战。

“周大掌柜今早在会里还说了句话。”赵掌柜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,“他说,茶行有茶行的规矩,新人要懂得守规矩,别总想着破格。破了格,乱了价,最后吃亏的是整个行当。”

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,更是说给我们听的。

“掌柜的觉得,咱们该怎么应?”我问。

赵掌柜睁开眼,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。阿青正在那儿晾焙笼,两个小焙笼挂在竹竿上,滴着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“咱们不应。”他说。

我一怔。

“价格战咱们打不起,也没必要打。”赵掌柜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对街刘记的封条,“福隆要卖低价散茶,让他们卖去。西城这么大,喝茶的人各有各的喜好,有人图便宜,就有人图品质。咱们守住自己的路,把茶做好,把该做的客人做稳,就够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我:“陈默,你那款加香茶,就是咱们的路。女眷市场福隆看不上,他们觉得那是小打小闹。可汴京城里,女眷花在茶上的银子,未必比男人们少。”

我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不正面硬碰,而是另辟蹊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