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舌上香
七天后,我攒出五斤“直火香”。
柳大娘允我在她摊子旁支张小桌。夜市初上,汴河灯火流转。我摆开粗碗,现场冲泡。
独特的香气随热气袅袅散开。
“啥茶?香得怪勾人。”
“新做的散茶,尝尝?”我递过试饮的碗。
码头汉子模样的客人灌下半碗,咂咂嘴:“嘿!不赖!有劲,还不涩喉咙!咋卖?”
“比寻常散茶贵三文。”
他犹豫片刻,摸出钱:“来二两!”
开张了!
香气是最好的招幌。不多时,一个穿着整洁葛布长衫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停在了摊前。他并不像其他客人那样被香气直接吸引,而是先细细观察了茶叶的颜色,又看了我冲泡的手法,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小友,这香气清锐,似有焦糖之意,却又非纯粹日晒所出,可是用了慢火细烘?”
我心下一动,此人是个懂行的。恭敬答道:“先生好眼力,正是文火慢焙,去其陈气,提其内香。”
他点点头道:“我姓文,在临街‘瑞丰绸缎庄’管账。夜里核对账目,需清茶提神。寻常散茶味薄,蜡茶又过于繁琐。你这茶,简而有力,正和我用。”掏出的铜钱落入破碗的叮当声,在此刻无比悦耳。
希望,像茶汤上升的热气,微弱却切实地摇曳。
直到怒吼撕裂暖意:“陈默!你反了天了!”
赵掌柜回来了。脸色铁青,显然刚回城就听到风声,径直冲来。看到我桌上的茶包和铜钱,眼中怒火爆燃,上前一把将整包茶叶扫落在地!
“谁准你动老子的茶料!谁准你瞎鼓捣!谁准你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他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,“这些料子再次也是钱!你当这是你家的玩意,随便糟践?!”
茶叶混着尘土散了一地,香气却固执地弥漫。夜市骤然一静,无数道目光射来。
阿青脸白了,缩到柳大娘身后。柳大娘张口欲言,被赵掌柜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。
我蹲下身,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用手将尚未完全污染的茶叶,一捧一捧捡回粗布袋里。然后站起身,将装着二百多文铜钱的破碗,递到赵掌柜面前。
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:“掌柜的,这五斤‘直火香’,用的是您库里最滞销、几乎放陈的三等料。按铺里以往的价,全卖了也值不了一百文。”
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在这儿只卖了两刻钟,卖了二百三十文。”
“您若认定我糟践了东西,这些钱,我赔。铺子亏空的五贯,我往后做牛做马,慢慢还。”
“您若觉得......这茶,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一样,客人还愿意多掏几文钱——”
我抬起头,直视着他被怒火和惊疑撕扯的脸。
“那下个月,咱们这铺子,也许就不用关了。”
长街之上,夜风陡然穿过,吹得灯笼与油灯火苗疯狂摇晃。
赵掌柜脸上的暴怒凝住了。他死死盯着我,又低头看向我手中沉甸甸的一碗钱,再看向地上那片狼藉中依然倔强飘散的茶叶。
人群窃窃私语。
对岸汴河,漆黑水面倒映着阑珊灯火,深不见底,沉默地流向远方。
更远的,临街茶楼二层,那扇数日前曾敞开的雕花木窗后,一片深邃的黑暗里,一点隐约的猩红闪烁了一下。
像有人轻轻磕去了烟斗里的余烬。
赵掌柜的喉结滚动。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碗,铜钱哗啦作响。他低头数钱——动作很慢,一遍,又一遍。
“三天。”他声音嘶哑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给你三天时间。用同样的料,再做十斤这......这个什么......什么‘直火香’。按你说的价卖。卖得掉,这铺子......暂时留着。卖不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刀子刮过我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,给我滚回哪儿去。铺子关张前的所有杂活,你一个人做干净。”
说完,他端着那碗钱,转身推开铺门,消失在门后黑暗里。
哐当一声,门板合拢。
夜市渐渐恢复嘈杂。柳大娘叹了口气,开始收摊。阿青小跑过来,声音发颤:“默......默哥儿,十斤,三天......这咋可能......”
我弯腰,继续捡拾地上散落的茶叶。
“可能。”
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将最后一把茶叶捡回布袋,我直起身,望向街对面的茶楼。
那扇窗后的猩红光点,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。只有黑暗的窗口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三天。十斤。
我握紧手中的布袋,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的裂口。
那就做给你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