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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汴京开茶馆

共 4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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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试水

茶会定在十五,今天才初九。

六天时间,不长不短,刚好够人心头那根弦绷到最紧,又不敢轻易放下。

我将那罐“岩骨花香”重新开罐审视。茶叶褪火三日,火气已散尽,香气沉入骨子里,不张扬,却更显醇厚。

捏几片在掌心,凑近深嗅,滋味层次比三日前更圆融,像一块被流水磨去棱角的卵石,触手温润,内里坚硬。成了。至少在我这里,它已尽了人事。

用最干净的油纸包了三两。包得方正齐整,棱角分明,又用细麻绳十字捆好,结扣系在背面——这是文先生那本《茗战》里提过的讲究:“赠茶如赠帖,形正意方显。”

阿青在旁边看着,小声问:“默哥儿,就这点儿?够那些体面人尝吗?”

“不是让他们喝饱。”我将茶叶包放进一只半旧的竹编提盒里,底下垫了层干净纱布,“是让他们记住这个味儿。”

柳大娘晌午前来了铺子一趟。

她没进后院,只在前铺柜台边站着,手里拎着个布兜。赵掌柜抬眼看见她,竟破天荒地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柳大娘也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后院帘子。

我掀帘出去。

“东西备好了?”她开门见山。

我将提盒递上。

柳大娘接过,没打开看,只掂了掂分量,又仔细看了看竹盒的成色,这才低声道:“后厨那妈子姓周,跟我买果子有三年了,人还算实在。今早跟她说了,晌午后你跟我去一趟绸缎庄后巷,她得空出来见一面。”

“要我去?”

“当然要你去。”柳大娘瞥我一眼,“递话的是我,递茶的得是你。她得认认人,知道这茶是谁做的,往后万一有个回话,也知道找谁。这是规矩。”

我点头记下。

“还有,”她声音压得更低,“周妈子说了,采买管事姓吴,是个讲究人。茶若不合口味,当面倒掉的事也不是没有。你得有准备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午时刚过,日头正烈。

柳大娘领着我没走正街,而是穿过两条窄巷,绕到瑞丰绸缎庄背后。这里僻静些,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白,墙角堆着些废弃的木箱竹篓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染料和霉尘混合的气味。

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虚掩着。

柳大娘上前,轻叩三下。

片刻,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四十来岁妇人的脸,肤色偏黄,眼角的皱纹深深刻入肌肤,头上包着块蓝布巾。她先看了看柳大娘,又上下打量我一眼,目光在我粗布衣裳上停了停。

“周姐姐,麻烦你了。”柳大娘脸上堆起笑,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,“自家做的枣糕,你尝尝。”

周妈子没推辞,接过揣进怀里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,院里说话。”

小门后是个狭长的天井,一角堆着煤块,另一角晾着几件粗布衣裳。当中一口井,井沿湿漉漉的。这里应当是绸缎庄的后勤杂院。

周妈子领着我们在井边站定,这才看向我手里的提盒:“茶在里面?”

“是。”我将提盒双手递上,“劳烦周姨。”

她接过,打开看了一眼茶包,又凑近闻了闻盒里残留的茶气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“看着倒齐整。”合上盖子,“话我会递到吴管事那儿。但他见不见,尝不尝,我说了不算。”

“小子明白。”我躬身,“无论成事与否,都谢周姨费心。”

周妈子摆摆手,神色缓和了些:“柳妹子的人,我自然上心。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——咱们这后院里,人多眼杂。茶我今日递,管事最快也得明后日才有空看。你们回去等着,有信儿了,我让柳妹子知道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吴管事嘴刁,这些年经他手筛下去的茶叶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你这茶若真有过人之处,或许能入他的眼。若只是寻常好散茶......怕是不成。”

这话说得很直白,却也实在。

我再次道谢。周妈子不再多言,提着竹盒转身进了旁边一间灶房模样的屋子。

柳大娘朝我使个眼色,两人悄声退出小门。

回到巷子里,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柳大娘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长出一口气:“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看老天爷赏不赏这口饭了。”

“让大娘费心了。”我诚心道。

“费心不费心的,说这些。”她摆摆手,往巷口走,“倒是你,回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别成天想着这事儿。茶会不是三天两头就有的,就算这回不成,下回还能再试。最要紧的,是铺子里那摊子事不能乱。”

她说得在理。我点头应下。

回到铺子时,赵掌柜正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粗陶茶碗,目光落在斜对面刘记的铺面上。

刘记今日生意似乎格外好些,门口聚了三五个挑担的脚夫,矮胖的刘掌柜正满脸堆笑地招呼着,手里拎着个大茶壶,给那些人碗里倒茶。

“看见没?”赵掌柜没回头,声音平平的,“刘二狗在散茶。一文钱一碗,管够。”

我走到他身侧,看向对面。那几个脚夫蹲在门口,仰头灌着茶,刘掌柜还在大声吆喝:“正宗散茶!解渴管饱!一文钱,喝到饱!”

价格低到这种地步,显然已不是正常买卖,而是明目张胆地抢客、冲市。

“福隆的货到了?”我问。

“还没那么快。”赵掌柜喝了口茶,“但风声已经放出来了。他这是在告诉这条街——往后散茶这口饭,他要吃大头。”

“咱们的散茶今日走量如何?”

“比昨日少了三成。”赵掌柜放下茶碗,转身往柜台走,“不过你那些‘直火香’和剩的‘果香茶’,倒没受影响。肯多花几文钱买好茶的客人,不会去贪那一文钱的便宜。”

这算是个好消息,但也只是暂时的。

“绸缎庄那边,递进去了?”赵掌柜忽然问。

“递了。后厨的周妈子接的,说最快明后日有信儿。”

“嗯。”他没再说话,做回柜台后,重新拿起账册。

一整个下午,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,目光时常从账册上移开,望向门外,或是望向更远些看不见的地方。

傍晚打烊前,杨老五来了。

他没进铺子,只站在门口朝我招招手。我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茶罐,走了出去。

“陈小哥,借一步说话。”

我们走到汴河边的石栏旁。暮色渐起,河面上浮着一层金红的光,漕船缓缓驶过,拖出长长的波纹。

杨老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递给我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我接过打开,里面是几片茶叶,条索粗壮,色泽墨绿带褐,触手干燥,嗅之有股沉稳的草木清气。

“这是......?”

“我一个跑闽江的兄弟昨晚刚回,捎来的。”杨老五压低声音,“说是建州一处老茶场去年压下的尾料,私下流出来的,量不大,但底子干净,山场气正。我那兄弟问我有没有人要,我第一个想到你。”

我捻起一片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茶质厚实,微带涩感,但回甘绵长,山场气息明确。

“是好料。”我说,“他要什么价?”

“比市价低两成,但得现钱结清,一次至少五十斤。”杨老五看着我,“我知道这数目对你现在来说不小,但这机会难得。福隆那边一动,往后散户想拿这样的好料,只怕更难。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,这是在囤粮筑墙。

“五十斤......要多少钱?”

“两贯五百文。”

两贯五百文,几乎是铺子先前半个月的亏损额。

我将茶叶包好,递还给他:“杨叔,容我两日。两日后,我给你准信。”

“行。”杨老五也不催促,收起布包,“不过最好快些。这种料子,盯着的人不少。”

回到铺子,我将杨老五的话告诉了赵掌柜。
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柜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,将皱纹映得忽深忽浅。

“两贯五百文......”他喃喃重复,手指又无意识地敲击起桌面,“铺子里现在能动的现钱,满打满算不到三贯。剩下的......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若绸缎庄的茶会能成,新茶打开销路,回款或许能添上这个窟窿。若不成......

“等茶会的信儿吧。”最后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,“两日,也差不多该有信儿了。”

当晚,我睡得并不踏实。

半梦半醒间,总好像听见有人在敲门,或者,是茶在罐中细微的呼吸声。睁开眼,窗外月色清冷,汴河的水声远远传来,像一声接一声的叹息。

天快亮时,我终于沉沉睡去。

却做了个梦。

梦见自己站在一处极高的山崖上,脚下云雾翻涌。手中捧着一罐茶,罐口敞开,茶香却凝而不散,反而沉甸甸地向下坠去,坠入云海深处。

然后听见一个声音,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文先生,又像是《茗战》里那个不知名的著者:

“茶之轻重,不在斤两,而在人心。”

我猛地惊醒。

窗外,天已蒙蒙亮。

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
而绸缎庄那边,依然没有消息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