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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汴京开茶馆

共 46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45章 暗流无声

第45章 暗流无声

自清风楼茶会回来,铺子门前的光景,悄悄变了。

先是陆陆续续有生客上门,开口便问:“可是‘泥泞留痕’那家铺子?”

赵掌柜初时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含笑点头:“正是。客官要看看茶?”

“听说你家茶好,连苏公都赞。”客人探着头往堂屋里瞧,“那‘泥泞留痕’,可还有?”

“那茶金贵,只剩些许,不对外售。”赵掌柜解释,“但‘隐香’、‘岩骨花香’都是好茶,客官可先尝尝。”

如此几日,铺子里竟多出了三五成流水。虽不算暴增,但细水长流,积少成多。赵掌柜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算,脸上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笑意。

“清风楼这名头,好用。”他说。

好用是好用,但活计也多了。

阿青如今已能独立焙制“隐香”,我便把这条线的活计全交给他,自己专心应对新客和特殊订单。每日除了焙茶、待客,还得抽空教阿青辨识茶青、掌握火候——这孩子学得快,但也贪多,常把自己累得眼圈发黑。

腊月二十,周掌柜那批货按时交付后,铺子算是彻底喘过一口气。

赵掌柜把尾款收齐,当晚关了铺门,三人围坐后院,好好吃了一顿。菜是赵掌柜亲自下厨做的: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,外加一壶烫好的黄酒。

酒过三巡,赵掌柜放下筷子,正色道:“陈默,有件事,得跟你商量。”

“掌柜的请说。”

“铺子如今算是立住了,流水也稳了。我想着,”他顿了顿,“是不是该给你和阿青涨涨工钱?”

阿青眼睛一亮。

我却摇头:“掌柜的,当初说好的分成,已很优厚。如今铺子刚缓过来,用钱的地方还多——青瓷罐的尾款还没结清,明年开春的茶青也得提前订,这些都要现钱。”

赵掌柜沉默片刻:“话虽如此,但活是你们干的,钱也该多拿些。这样,从下月起,你们每月的底钱,各加五百文。分成照旧。”

我还想推辞,赵掌柜摆手:“这事听我的。铺子要长久,不能光靠情分,也得让干活的人看见实在好处。”

阿青在桌下悄悄扯我袖子,眼里满是期盼。

我终是点头:“谢掌柜的。”

那夜饭毕,阿青抢着洗碗,哼着小调,欢快得像只雀儿。赵掌柜把我叫到堂屋,点上油灯,从钱柜深处取出一个布包。

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,还有一叠交子。

“这是铺子如今能动用的现钱。”赵掌柜说,“除去预留的货款和日常开销,还剩十五贯左右。我寻思着,杨老五说的那武夷奇种,该提上日程了。”

我心头一动:“掌柜的意思是......”

“开春后,茶青下来,正是时候。”赵掌柜看着我,“但武夷奇种不比寻常,茶青价高,焙制风险大。我的想法是,咱们先少买些,试一炉。成了,再扩大;不成,损失也有限。”

“杨老五那边......”

“我前日碰见他了。”赵掌柜说,“他说茶青已有眉目,但价钱不菲——一斤上好的奇种茶青,要价五贯。”

五贯。

我暗自吸气。寻常茶青,一斤不过百文。这奇种,竟是五十倍之价。

“他还说,”赵掌柜继续道,“若咱们诚心要,他可先垫一半,等茶焙出来卖了,再分账。但若失败了,垫的钱得还。”

“这是把风险共担了。”我说。

“是。”赵掌柜点头,“杨老五这人,精明,但还算厚道。他肯垫钱,是看好你的手艺,也看好这茶的前景。”

我沉吟片刻:“那便试试。开春后,先买两斤茶青,试一炉。”

“两斤,十贯钱。”赵掌柜盘算着,“铺子现钱够,但得留些周转。这样,我从自己积蓄里再拿五贯出来,凑个整数。这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
“掌柜的......”

“别推。”赵掌柜笑,“我也是赌一把。赌你这双手,能焙出别人焙不出的茶。”

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。

腊月二十二,杨老五亲自上门。

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袍,手里提着一小布袋,进门便笑:“赵掌柜,陈小哥,听说清风楼茶会,你们露了大脸?”

赵掌柜迎上去:“杨老哥消息灵通。”

“茶行里都传开了。”杨老五在堂屋坐下,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罐,“‘泥泞留痕’——好名字。苏公亲口赞的茶,如今汴京城里,可没几家有这面子。”

他把小罐推过来:“一点心意,自家收的龙井,不算顶好,但胜在清新。”

赵掌柜接过,道了谢,沏上茶。

三盏清茶入口,话入正题。

杨老五果然是为武夷奇种而来。他说茶青已联系妥当,是武夷山深处一座老茶园的“白鸡冠”,茶树不过十余株,每年产青不过二三十斤。因路途遥远,运输不易,到汴京的价,确实要五贯一斤。

“但绝对值。”杨老五压低声音,“这‘白鸡冠’,焙好了,一两茶能卖十贯。若是极品,二十贯也有人抢。”

赵掌柜与我交换了个眼神。

“杨老哥,”赵掌柜开口,“茶青我们要两斤,先试一炉。价钱按你说的,但你垫的那一半,若茶成了,怎么分账?”

杨老五笑了:“赵掌柜爽快。这样,茶青钱我垫一半,也就是五贯。茶焙出来,若卖了,咱们三七分——我三,你们七。但若没成,垫的这五贯,你们得还我。”

“公道。”赵掌柜点头,“那便这么定了。茶青何时能到?”

“开春后,三月中旬。”杨老五说,“到时我亲自送来。”

事情谈妥,杨老五又坐了会儿,说了些茶市见闻,便告辞了。

送他出门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
对街福隆的大红灯笼早早亮起,光晕在暮色里晕开,红得有些寂寥。铺子里冷冷清清,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。

杨老五瞥了一眼,低声说:“福隆最近,不太对劲。”

“怎么?”我问。

“他家散茶,价格又降了。”杨老五说,“如今卖到七十文一斤,比开张时又低了十文。这价,别说赚钱,本都保不住。”

赵掌柜皱眉:“他图什么?”

“挤垮对手。”杨老五冷笑,“我听行会里的人说,周大掌柜放话,半年内,西城的小茶铺,要关掉一半。他这是宁可亏本,也要清场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我们:“你们铺子如今有名声,有固定客源,他一时半会儿动不了。但小心些,那人手段脏。”

送走杨老五,我和赵掌柜站在门口,看着对街那两盏红灯笼,许久没说话。

冷风卷着落叶,从街心滚过。

“掌柜的,”我开口,“咱们得做些准备。”

“什么准备?”

“福隆若真铁了心清场,不会只降价。”我说,“行会的查验,原料的供应,甚至......客人的安全,都可能出问题。”

赵掌柜面色凝重:“你说得对。行会那边,李执事每月来两次,每次都挑刺。下回再来,得打点些,堵他的嘴。”

“原料上,杨老五这条线要稳住。”我继续说,“另外,柳大娘那边,也得常走动。市井消息,她最灵通。”

赵掌柜点头:“还有韩峻韩老爷那边,清风楼的帖子是他给的,这份人情得记着。年节前,得送些茶去,表表心意。”

正说着,阿青从后院跑出来:“默哥,掌柜的,吃饭了!”

晚饭是简单的面汤,配一碟咸菜。但热乎乎下肚,浑身都暖了。

饭后,阿青去烧水洗碗,我和赵掌柜坐在堂屋,对着油灯继续商量。

“陈默,”赵掌柜忽然问,“若真到了那一步——福隆用阴招,咱们扛不住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我想了想:“掌柜的,咱们现在有三条路。一是女眷市场,二是文人圈子,三是高端特色茶。福隆能压价,但压不了品质,更压不了人心。只要这三条路不断,铺子就倒不了。”

“那若是......他断了咱们的原料呢?”

“那就找新源头。”我说,“杨老五是一条,吴先生那边也是一条。实在不行,南下。”

“南下......”赵掌柜喃喃,“吴先生也说过,该出去看看。”

“是。”我点头,“但那是后话。眼下,咱们得把汴京的根基扎牢。铺子名声刚起来,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
赵掌柜长舒一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
腊月二十三,祭灶日。

街上渐渐有了年节的气氛。卖年画的、写春联的、炸麻糖的摊子都摆了出来,孩童们穿着新袄,在巷子里追逐嬉闹,鞭炮声零星响起。

铺子里也忙碌起来。老客们陆续来订年礼茶,大多是“隐香”和“岩骨花香”,也有点名要“泥泞留痕”的,都让赵掌柜好言推了——那茶,如今是铺子的镇店之宝,轻易不动。

午后,柳大娘来了。

她挎着个篮子,里面装着自家做的灶糖,分给我们每人一块。糖是麦芽熬的,粘牙,但甜得实在。

“陈小哥,”柳大娘拉着我走到一旁,压低声音,“有件事,得跟你说说。”

“大娘请讲。”

“福隆那边,最近在打听你们铺子的客人。”柳大娘说,“特别是那些订‘隐香’的女眷家。我有个姐妹在周府帮佣,听她说,福隆的管事前几日去了周府,见了周夫人,说要送什么‘新式香茶’,价钱比你们低三成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“周夫人怎么说?”

“周夫人没当场答应,只说考虑考虑。”柳大娘道,“但我那姐妹说,福隆管事走时,脸色不大好看,怕是还会再来。”

“谢大娘提醒。”我诚恳道。

“客气啥。”柳大娘摆手,“咱们街坊邻居,互相照应。福隆那家,做事不地道,你们小心些。”

送走柳大娘,我把这事告诉了赵掌柜。

赵掌柜听完,沉默良久。

“周掌柜那二十斤‘隐香’,刚交完货。”他说,“福隆这时候去挖墙脚,是算准了时机。”

“掌柜的觉得,周夫人会动心吗?”

“难说。”赵掌柜摇头,“周夫人是女流,但管着内宅开支,精打细算。福隆若真肯降价三成,她未必不动心。但咱们的‘隐香’,味道独特,她若习惯了,换别家未必合意。”

“得去一趟。”我说。

“你去?”

“我去不合适。”我道,“得掌柜的去,以拜年的名义,送些新茶样,再探探口风。”

赵掌柜想了想:“也好。明日我便去。”

腊月二十四,赵掌柜备了四色礼,去了周府。

我在铺子里心神不宁,焙茶时火候都险些过了。阿青看出我焦虑,主动接过铜勺:“默哥,我来吧,你歇会儿。”

我走到堂屋,推开半扇门,看着街上来往行人。

对街福隆的铺子,今日客人似乎多了些。隐约能看见那管事在柜台后招呼,脸上又有了笑模样。

快到午时,赵掌柜回来了。

他脸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进门后,先喝了口茶,才缓缓开口。

“周夫人见了。”他说,“礼收了,茶样也收了。她说咱们的‘隐香’很好,年节宴客还要用。”

“那福隆的事......”

“她提了。”赵掌柜道,“说福隆确实找过她,但她没答应。原因有二:一是咱们的茶味道她习惯了,二是周掌柜发话,说铺子的茶是年礼指定用茶,不能换。”

我松了口气。

“但她也说了,”赵掌柜继续,“福隆给的价,确实低。若咱们长期合作,价钱上......得让些。”

“掌柜的怎么答?”

“我说,价钱好商量,但品质绝不打折。”赵掌柜道,“周夫人听了,没再多说,只让明年开春送新茶样时再议。”

这结果,不算坏,但也不算好。

福隆的触角,已伸到了女眷市场。这一次周夫人没动摇,下一次呢?其他家呢?

暗流无声,却已开始涌动。

那晚睡前,我站在后院,仰头看天。

夜空澄净,繁星点点。寒气刺骨,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。

开春后,武夷奇种要试焙,福隆的攻势会升级,行会的查验会更严——桩桩件件,都等着。

但我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
就像那罐陈年茶,苦已尝过,回甘正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