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香隐(下)
下午,我开始试茶。
后院支起了两个小泥炉,火生得不旺,温温地烘着。两个焙笼已经晾干了,我取出一钱龙脑,用细纱布包了,挂在其中一个焙笼的内壁上。然后点燃一小块炭,放在焙笼下方,让热气带着龙脑的香气慢慢熏蒸竹篾。
阿青在一旁打下手,把桂花、陈皮、甘草分别称好。桂花三钱,陈皮五钱,甘草两钱——这是我拟的第一个方子。
熏了约莫一刻钟,焙笼内壁已经渗出了一层淡淡的油光,那是龙脑遇热融化后形成的。香气清凉提神,闻久了甚至有些刺鼻。我撤了炭,让焙笼自然冷却。
另一个焙笼则用来处理茶叶。我选了二两“清极反甘”的底料——这茶本就回甘明显,茶汤清亮,适合做加香的基底。茶叶在焙笼里用文火慢慢翻焙,目的是驱除多余的水汽,让茶叶处于微干的状态,更容易吸附香气。
等两个焙笼都准备好,我将微干的茶叶倒进熏过龙脑的焙笼里,然后撒入陈皮丝和甘草片。桂花则要最后放,因为桂花香气易散,火候过了就成焦苦味。
小火慢焙。
铜勺在茶叶间轻轻翻动,陈皮和甘草的醇厚气息渐渐散开,混着龙脑残留的凉意,形成一股复杂而奇特的香气。阿青蹲在炉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焙笼,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默哥儿,这味道......好奇特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怎么个奇特法?”我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阿青挠挠头,“有点像药铺里的味道,但又带着茶香,还有一点......一点像庙里烧的香。”
我笑了。他说得没错,龙脑本就是香料,常用于礼佛。陈皮和甘草又是药材,这几样混在一起,确实容易产生“药香”的错觉。
关键是如何让这些香气在茶汤里融成一体,而不是各自为政。
焙了约莫两炷香时间,我撒入桂花。金黄色的花瓣一遇热,立刻迸发出浓郁的甜香,瞬间盖过了其他气味。我加快翻动的速度,让桂花均匀混入茶叶中,同时将火又调小了些。
香气在高温下开始变化。桂花的甜渐渐沉下去,陈皮的甘醇浮上来,甘草的回甘垫在底层,龙脑的凉意则如一根细线,贯穿始终。几种气味不再打架,而是慢慢交织,形成一层绵密的香网,将茶叶包裹其中。
我停下动作,闭眼深吸了一口气。
成了。
至少第一步成了。
把茶叶倒出焙笼,摊在竹筛上晾凉。阿青凑过来闻了闻,眼睛睁得老大:“不一样了!刚才还乱糟糟的,现在......现在好像成了一股气!”
我捏起几片茶叶观察。茶叶颜色比之前深了些,呈现出一种润泽的褐绿色,表面附着细微的香料碎屑。凑近闻,香气已不再突兀,而是沉静地贴在茶叶上,需要深吸才能分辨出层次。
“泡一盏试试。”我说。
阿青飞快地去烧水。我用白瓷盏取了一勺茶叶,约莫二钱。水沸后稍晾片刻,待温度降到八十度左右,才缓缓冲入盏中。
茶叶在水中舒展,汤色渐渐变成浅琥珀色,清澈透亮。香气随着水汽蒸腾起来——先是桂花的甜,随即是陈皮的醇,最后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,那是龙脑的尾巴。
我端起茶盏,小心地啜了一口。
茶汤入口顺滑,桂花的甜意在舌尖一闪即逝,接着是陈皮的甘醇在口腔里漫开,咽下后,甘草的回甘从喉底泛上来,绵长持久。龙脑的凉意则像一道清风,贯穿整个品饮过程,让茶汤不至于甜腻。
但还不够。
香气还是太显,像是一位盛装的女子,虽然美,但少了含蓄。二夫人要的是“似有若无”,是“隐显之间”。现在的茶,香气是显的,甚至有些喧宾夺主,茶的本味被压住了。
“怎么样?”阿青眼巴巴地问。
“香太重。”我把茶盏放下,“得再调。”
阿青有些失望,但还是点点头:“那再试一次?”
“再试。”我说。
整个下午,我们试了四次。
第二次减少了桂花的用量,香气淡了些,但陈皮的甘醇又太过突出,茶汤带了苦尾。
第三次调整了龙脑的熏制时间,凉意是淡了,可整体香气也变得松散,没有筋骨。
第四次改变了焙制的顺序,先熏龙脑,再加陈皮和甘草,最后放桂花。这一次香气融合得好了些,但茶汤的滋味却变薄了,像是被香料抽走了魂。
夕阳西斜时,后院已经满是各种香气混杂的味道。阿青被熏得直打喷嚏,我也觉得鼻腔发干,舌尖发麻。竹筛上摊着四批茶样,每批只有一两左右,但已是反复调整后的结果。
赵掌柜从前面铺子走过来,站在后院门口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今日就到这儿吧。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我说。
“差一点,明日再追。”赵掌柜走进来,拿起一盏茶尝了一口,眉头微皱,又尝了另一盏,摇了摇头,“香气是有了,但茶味没了。陈默,你记不记得吴先生当初评你爹那盏茶,说的什么?”
我心头一动:“心没到。”
“对。”赵掌柜放下茶盏,“你现在的状态,就像你爹当年。太想成了,心思全在香料配比、火候时间上,却忘了茶本身才是根本。这些香料是锦上添花,可锦若是没了,花绣得再好看,也是空的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竹筛上的茶叶。
是了。我从下午开始,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让香气融合、如何平衡配比、如何控制火候,却忘了去感受茶叶在焙制过程中的变化,忘了去听茶叶在高温下细微的爆裂声,忘了去闻茶叶本身在每一个阶段散发出的不同气息。
我是在“做茶”,不是在“焙茶”。
“今日先歇吧。”赵掌柜拍了拍我的肩,“明日换个思路,从头来过。”
阿青开始收拾后院。我把四批茶样分别装进小瓷罐,贴上纸条注明配方,然后洗净手,走到前铺。
暮色已经笼罩了整条街。对街刘记旁边的铺面,果然挂上了一块新匾额,用红布蒙着,隐约能看出“福隆西号”四个字的轮廓。几个伙计正在里面忙活,搬柜子、擦柜台,一副热火朝天的架势。
更远些的巷口,卖炊饼的老汉正在收摊,推着车慢悠悠地往家走。两个孩童追着一只竹蜻蜓跑过,笑声清脆。
这汴京城,白日里是生意、是算计、是明争暗斗,可到了黄昏,它又变回了烟火人间。茶铺要开,生意要做,日子也要过。
我靠在门框上,望着渐暗的天色,忽然想起吴先生信上那句话:“茶之道,贵在隐显之间,过犹不及。”
隐显之间。
香料要隐,茶味要显。可如何隐?如何显?这其中的分寸,怕不只是技艺,更是心境。
怀里的瓷罐贴着胸口,那股冷香似乎又飘了出来。我忽然有种冲动,想现在就打开它,想看看赵掌柜父亲留下的这罐茶,到底藏着怎样的“心火”。
但我忍住了。
还不是时候。得等这款加香茶成了,得等我去见过吴先生,得等我的心真正静下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阿青。
“默哥儿,后院收拾好了。”他说。
我转过身,看着阿青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脸,忽然问:“阿青,你说茶是什么?”
阿青一愣,挠了挠头:“茶......就是茶啊。解渴,提神,好喝。”
我笑了。
是啊,茶就是茶。是解渴的水,是提神的汤,是好喝的滋味。是我把它想复杂了,又是吴先生的“心火”,又是“隐显之间”,又是“骨气”。可对大多数人来说,茶就是日常里的一碗水,是劳作后的慰藉,是闲谈时的陪伴。
也许,二夫人要的也不是什么玄妙的茶道,只是一盏喝起来舒服、闻起来愉悦、送出去体面的茶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拍了拍阿青的肩,“茶就是茶。”
阿青不明所以,但也跟着笑了。
当夜,我又梦见那双手。
在缭绕的水汽里,那双手在焙笼上翻动,动作慢得几乎凝滞。茶叶在掌心摊开,每一片都舒展着,像是在呼吸。没有香料,没有龙脑,只有茶叶本身在火与时间的作用下,慢慢变化。
醒来时,天还未亮。
我躺在黑暗中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第二日,我重新开始。
不再执着于香料配比,而是先把那二两“清极反甘”的底料细细地焙一遍,不带任何香料。火温控制在比平日略低的程度,翻动的速度放慢,让茶叶在温和的热力下,慢慢释放出自身的香气。
一个时辰后,茶叶焙好了。取一片含在口中,清甜的回甘从舌尖蔓延开来,茶的本味纯粹而饱满。
然后,我才开始处理香料。
桂花用温水稍微浸一下,让香气柔和些;陈皮切成极细的丝,用文火微微烤过,去除燥气;甘草片则磨成粉末,只取最细的那部分。
龙脑还是熏焙笼,但时间缩短了一半。熏完后,我把焙笼彻底通风,让那股刺鼻的凉意散去大半,只留下淡淡的余韵。
接着,将焙好的茶叶倒入焙笼,撒入陈皮丝和甘草粉。这一次,我不再追求香气的融合,而是让它们各安其位。小火慢烘,让陈皮的甘醇和甘草的回甘,自然地渗透进茶叶的纤维里。
最后放桂花。不是撒入,而是将浸过温水的桂花沥干,铺在一层细纱布上,盖在茶叶上方。让桂花的甜香通过水汽的蒸腾,缓缓沉入茶叶中。
整个过程,我没有去计算时间,也没有去纠结火候,只是凭着感觉,听着茶叶在焙笼里细微的声响,闻着香气在每个阶段的变化。
当我把茶叶倒出来时,连阿青都看出了不同。
“默哥儿,这次的茶......看着不一样。”他凑过来闻了闻,“香,但不冲。好像......好像茶叶自己发出来的香。”
我取了一勺冲泡。
茶汤呈琥珀色,清澈明亮。香气不再是扑面而来,而是需要凑近才能闻到——先是茶叶本身的清甜,然后是陈皮的醇厚,接着是桂花的甜意,最后,在咽下茶汤的瞬间,喉底泛起一丝清凉的回甘,若有若无。
喝了一口,茶味饱满,回甘绵长。香料的存在不再是喧宾夺主,而是成了茶味的延伸,像是给一幅素淡的画添了几笔色彩,不浓不艳,恰到好处。
成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成了。
赵掌柜尝过后,闭上眼睛品味了许久,才睁开眼:“就是这个。”
我把茶样装进两个小瓷罐,一罐给柳大娘,一罐准备带去静观茶舍。剩下的茶叶还有三两多,我包好收起来,作为铺子的第一批加香茶库存。
第三日辰时,我带着茶样去了柳大娘家。
二夫人派来的还是上次那位妇人。她尝过茶后,眼睛亮了亮,又仔细品了第二盏,才点点头:“夫人定会喜欢。”
条款正式签下。每月十斤茶,每斤三百六十文,月初交货。中秋茶礼四斤,另算一千五百文。柳大娘抽一成佣金,铺子实收每月约四千文。
签字画押后,妇人递过来一个锦袋,里面是二两银的订金。这一次,我收下了。
从柳大娘家出来,已是巳时三刻。
我怀揣着另一罐茶样,往静观茶舍的方向走去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汴河上船只往来,桨声欸乃,混着码头力夫的号子声,喧闹而真实。
吴先生约的是午后,但我决定早一些去。我想看看,这位传说中的茶痴,在品茶之前,会做些什么。
静观茶舍在城东,离永丰仓不远。那是一处临水的院子,粉墙黛瓦,院墙内探出几枝青竹。门前没有招牌,只挂着一盏素白的灯笼,上面写着一个“茶”字。
我推门进去时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一个青衣小厮正在扫落叶,见我进来,放下扫帚行了个礼:“是陈小哥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先生在后院。”小厮引着我穿过前厅,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比前院更静。一方小小的池塘,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弋。池边有座亭子,亭中坐着个青袍老者,背对着我,正在煮水。
炭炉上的铜壶咕嘟作响,水汽袅袅上升。老者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说了句:
“来了?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