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评茶关
更声响过四遍时,窗纸外透出了灰白。
我几乎一夜未合眼。茶罐就枕在耳边,那股冷冽的香气似有若无地渗出来,混着茅草和旧木的气味,在狭小的阁楼间浮动。赵掌柜在另一头翻了个身,布料窸窣,他也醒着。
“掌柜的。”我轻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那罐茶......您真要我煨?”
黑暗中静了片刻。赵掌柜的声音传来,带着熬夜后的沙哑:“我爹当年接过茶料时,手是抖的。不是怕,是......太想成了。你想吗?”
我想了想:“想。但不是为了成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“想知道吴先生说的‘心火’,到底是什么。”
赵掌柜在黑暗里笑了声,很轻: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坐起身,窸窸窣窣地摸黑穿衣。我也跟着起来,把茶罐小心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。冰凉的瓷壁很快被体温焐热,那股冷香反而更清晰了些,像条细蛇,贴着皮肉往骨头里钻。
下楼时,阿青已经在后院生火。灶膛里新添的柴噼啪炸响,橘红的光映着他半边脸,额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。见我们下来,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掌柜的,默哥儿,水快开了。”
赵掌柜“嗯”了声,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脸。冷水泼在脸上,他整个人激灵一下,肩背绷直,再抬头时,眼底那些红血丝还在,但眼神已经利了。
“阿青。”他甩甩手,“今儿你跟我去。”
阿青一愣:“去行会?”
“对。”赵掌柜从架子上取下那件半新的靛蓝长衫——平时舍不得穿的,只在见客或年节时才上身,“陈默守铺。咱们晌午前回来。”
我看向他:“掌柜的,行会那边......”
“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平静,“三份举荐,十贯会费,烫金帖子。剩下的,看天。”
他说得轻,但扣扣子的手指有些紧,骨节泛白。
阿青飞快地扒完碗里的粥,抹了嘴就往后院跑:“我去换件衣裳!”
铺子里只剩下我和赵掌柜。晨光从门缝漏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,灰尘在光里缓慢翻滚。赵掌柜对着柜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整了整衣领,又伸手捋了捋鬓角——那里已经有些灰白了。
“陈默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掌柜的。”
“若我晌午没回来,”他顿了顿,“你带着阿青,去柳大娘那儿。她懂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掌柜的......”
“只是万一。”他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行会那地方,我爹当年进去时是站着出来的,可心是跪着出来的。规矩能压死人。”
我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干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阿青换好衣服出来,是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,虽旧但干净。赵掌柜看了他一眼,从钱匣里又数出五十文,用帕子包了塞进怀里:“走吧。”
铜铃响时,晨光已经铺满了半条街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巷子。赵掌柜的背挺得笔直,步子迈得稳,阿青跟在他身后半步,不时小跑两步才能跟上。晨雾还没散尽,他们的身影很快模糊在青灰色的雾气里,只剩下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我掩上门,插上门栓。
铺子里突然静得可怕。
往常这个时候,阿青该在后院翻料,赵掌柜该在柜台后算账,铜壶该在炉子上咕嘟作响。可现在,只有我一个人。晨光从木栅窗一格一格地爬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桌椅和柜台上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。
我走到后院,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,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。我添了两块柴,看火苗重新窜起来,才转身进了茶房。
茶房里还是昨夜的狼藉。簸箕里摊着没挑完的茶梗,焙笼斜靠在墙角,地上散着些碎叶。我蹲下身,开始收拾。手碰到那些干枯的叶片时,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——脆,轻,带着烘焙后特有的干燥气息。
这双手已经不是刚穿越来时那样细嫩了。指腹结了一层薄茧,虎口处有烫伤的疤,指甲缝里总洗不净的茶渍。可就是这双手,焙出了“直火香”,焙出了“清极反甘”,焙出了“君臣配”。
我盯着掌心那些纹路,忽然想起吴先生说的“心火”。
火在灶膛里,手在茶叶上,心在哪儿?
我摇摇头,把杂念甩开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赵掌柜和阿青去了行会,铺子不能空着。我起身走到前铺,拔开门栓,将门板一块块卸下。晨风灌进来,带着汴河特有的水腥气和早市的喧嚣。
对街刘记的门上,那张鲜红的封条在风里扑簌簌地响。封条上的墨字已经有些晕开,但还能看清“福隆茶行封”几个大字。旁边蹲着个乞儿,正缩在墙角打盹,听见门响,抬起惺忪的眼往这边瞥了瞥,又低下头去。
我在柜台后坐下,取出账册,开始核对这几日的进出。
韩峻那笔订单的尾款五千文已经入库,加上之前的订金,总共一万两千文。灰袍老者的两千文,还有零散官宦订单的订金约三千文,铺子现在的流动现钱大约有一万七千文——也就是十七贯。
但行会会费要十贯,赵掌柜今早带走了。剩下的七贯,要应付铺租、原料、工钱,还有......如果真要租下对门刘记的铺面,那二十贯的年租是笔巨款。
我捏了捏眉心。
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,像一张网。挣得越多,这张网就收得越紧。吴管事的那句“路还长”,原来不只是说茶道。
“陈小哥?”
门外传来一声试探的唤。
我抬头,是个面生的妇人,四十来岁,穿着半旧的细布衫子,手里挎着个竹篮。见我看她,她赔着笑跨过门槛:“敢问......赵掌柜在吗?”
“掌柜的外出了。您有事?”
妇人左右看了看,才压低声音:“我是周妈子介绍来的。绸缎庄东家的二夫人想订些茶,说是前几日尝过您家的‘君臣配’,觉得好。想问问,能否按着夫人的口味,稍作调整?”
我起身:“夫人有什么偏好?”
“夫人喜甜,畏苦。但又不爱那些加蜜加糖的俗物。”妇人从篮里取出一张素笺,递过来,“这是夫人平时用的几味香料,您看看,能否融进茶里?”
我接过素笺。上面列着三四味香料:桂花、甘草、陈皮,还有一味“龙脑”——那是贵价货,寻常人家用不起。
“茶里加香,容易夺了本味。”我说。
“夫人明白。”妇人点头,“所以特意交代,不是要香,是要那香融在茶汤里,似有若无才好。价钱上......好说。”
我想了想:“我得试。三日后来取样,若夫人尝了觉得可以,再谈价钱。”
妇人脸上露出笑意:“成。这是订金。”她从袖中摸出个小银锭,约莫一两,“夫人说了,不管成不成,这钱都不退。就当是请陈小哥费心的酬劳。”
一两银,值一千文。
我没接:“茶样成了再收不迟。”
妇人愣了愣,随即笑容更深了些:“陈小哥是实在人。”她收起银子,“那三日后我再来。”
她挎着篮子走了。铜铃轻响,铺子里又静下来。
我捏着那张素笺,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。绸缎庄的女眷市场,文先生当初提过,周妈子也牵过线,但一直没真正打开。如今这二夫人主动寻来,是个机会。
可要在茶里加香,又不夺本味,难。
我正想着,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这回是柳大娘。
她没挎篮子,只空着手,神色有些急。一进门就掩上门,压着声音:“陈默,赵掌柜呢?”
“去行会了。”
“去了?”柳大娘眉头皱紧,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一刻钟前。”
她跺了跺脚:“坏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刚从南市回来,听福隆那边的伙计说,今儿行会月会,周大掌柜特意请了几位老行尊坐镇。”柳大娘语速很快,“那几位都是退了休的老顽固,最看不惯新人破规矩。赵掌柜这时候去,怕是......”
“怕是怎样?”
“怕是要被当众刁难。”柳大娘脸色发沉,“行会那地方,进了门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。三份举荐是门槛,进了门槛,还有九九八十一阶等着爬。赵掌柜性子硬,万一当场顶起来......”
我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去有什么用?”柳大娘拦住我,“行会不是茶馆,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。没帖子,没举荐,门房都不会让你进。”
“那就在门外等。”
“你......”柳大娘看着我,半晌叹了口气,“罢了,我跟你一块去。真有什么事,我在外头还能周旋周旋。”
我们锁了铺门,沿着汴河岸往南走。
行会在城南漕运码头附近,离永丰仓不远。那是一栋三进的青砖大院,黑漆大门,檐下挂着一块乌木匾,上书“汴京茶业同业会”七个鎏金大字。门口守着两个小厮,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褂,站得笔直。
我们到的时候,门前已经停了几顶轿子,还有几辆马车。穿绸缎的、戴玉冠的、摇折扇的,各色人物陆续进门,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张烫金帖子。柳大娘拉着我躲到对街的茶摊后头,要了两碗最便宜的茶汤。
“等着吧。”她低声说,“月会至少得开一个时辰。”
我盯着那扇黑漆大门。门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,进出的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,像戴着一层厚厚的面具。阿青和赵掌柜应该已经进去了,就在那高墙后面,在那我不知道的规矩里。
茶摊老板端上茶汤。粗陶碗,汤色浑浊,飘着几片碎叶。我端起喝了一口,又苦又涩,是陈年的老茶末煮的。
柳大娘没动碗,只盯着行会大门,忽然轻声道:“陈默,你知道赵掌柜他爹,当年为什么退会吗?”
“听说是为了改贡茶选拔规矩的事。”
“那是明面上的。”柳大娘摇摇头,“真正的原因,是他爹不肯在行会的‘分润册’上签字。”
“分润册?”
“嗯。”柳大娘声音压得更低,“汴京城里大小茶铺上百家,但贡茶名额就那么几个。谁能上,谁不能上,都是行会里几个大人物说了算。上了贡茶名单的,每年要给行会交‘润笔费’——明面上是孝敬行尊,实际上就是分赃。”
我捏着碗沿的手指收紧。
“赵掌柜他爹那时刚得了吴先生的青眼,焙茶手艺在圈子里有了名声。行会想拉他入伙,在分润册上签了字,往后他铺子的茶上贡名单,行会保他年年有名额。”柳大娘顿了顿,“可他爹没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,茶该凭本事上,不该凭银子。”柳大娘笑了笑,那笑有些苦,“就这一句话,得罪了整个行会。后来他提的改规矩的事,自然也就黄了。再后来,行会处处给他使绊子,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。他硬撑了两年,撑不下去了,才退了会。”
我望着那扇黑漆大门。晨光已经爬上了屋檐,金灿灿地照着那些青瓦,可门里还是幽深的,像一张吞人的口。
“赵掌柜这些年,”柳大娘继续道,“一直想替他爹争回这口气。可福隆势大,行会又是铁板一块,他一个人,怎么争?直到你来了......”
她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直到我来了,焙出了新茶,引来了吴管事,拿到了韩峻的订单,凑齐了三份举荐。赵掌柜看到了希望,所以才敢重新走进这扇门。
“柳大娘。”我开口,“您为什么帮我们?”
柳大娘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男人,”她终于说,“当年也在茶行里做事。不是掌柜,是跑腿的伙计。有一年,行会里两个大字号争贡茶名额,闹出了人命。我男人......被推出去顶了罪。”
她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判了个流放三千里,死在了路上。我连尸首都没见着。”
茶汤的热气袅袅上升,模糊了她的脸。
“赵掌柜他爹,是唯——个站出来替我男人说话的。”柳大娘扯了扯嘴角,“虽然没什么用,但他站出来了。这份情,我记得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汤。
原来这汴京城里,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段过往。赵掌柜是,柳大娘是,吴先生是,那些行会里高高在上的行尊们,恐怕也是。
只是有些人选择记住,有些人选择忘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日头升高,行会门前的轿子马车陆续散去,那两个小厮还是笔直地站着,像两尊门神。茶摊的客人换了几拨,老板已经开始准备午时的饭食了。
我坐得腿麻,正想站起来活动活动,行会的大门忽然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阿青。
他低着头,脚步很快,几乎是跑出来的。靛蓝短褂的衣摆被风吹得翻起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唇抿得死紧。一出门就左右张望,看见我们,眼睛一亮,快步冲了过来。
“默哥儿!柳大娘!”
“怎么了?”我起身,“掌柜的呢?”
阿青喘着气,脸涨得通红:“掌柜的......掌柜的还在里头。行会的人说,三份举荐是齐了,但还得过‘评茶关’。”
“评茶关?”
“就是当场焙茶,给几位行尊品鉴。”阿青语速飞快,“说是行会的老规矩,新人入会,都得过这一关。可......可他们给的料,是陈了三年的老茶梗!”
柳大娘脸色一变:“茶梗?”
“对!说是仓底扫出来的,专门用来考校新人火工。”阿青急得眼眶发红,“掌柜的已经进去一个多时辰了,还没出来。我在外头等,听见里头有争吵声,但听不清说什么......”
我看向行会大门。
黑漆木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头一进院子的青砖地,和几丛瘦竹。静悄悄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“陈默!”柳大娘拉住我,“你进不去的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我拨开她的手,“我在门口等。”
我穿过街,走到行会门前。那两个小厮立刻拦住:“什么人?有帖子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站定,“我等人。”
“等人去对面等,别挡着门。”
我没动,只是看着那扇半开的门。门里吹出一股风,带着陈年木材和茶叶混合的气味,还有......一丝极淡的焦糊气。
我的鼻子对火的气味最敏感。这不是正常的烘焙香,是火候失控、茶叶烤焦的前兆。
赵掌柜出事了。
我猛地往前一步,那两个小厮立刻伸手来拦。我侧身避开,正要硬闯,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喝:
“让他进来。”
声音苍老,但中气十足。
两个小厮一愣,回头看去。我也抬起头。
门里走出个老者,六十来岁,须发皆白,但腰板挺直,穿着一身半旧的栗色绸衫,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。他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你就是陈默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老者上下打量我几眼,忽然笑了:“听说你焙茶的手艺不错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赵掌柜正在里头焙茶。”老者用拐杖指了指门内,“不过火候好像有些......过了。你要不要进去看看?”
我盯着他:“行会的规矩,外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老者转身往里走,“跟我来。”
我犹豫了一瞬,回头看了眼对街的柳大娘和阿青。柳大娘冲我点了点头,阿青则是一脸焦急。我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光线陡然暗了下来。这是一进院子,青砖铺地,两侧是抄手游廊,正中一条石板路通向正厅。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,长得稀疏,叶子有些发黄。
焦糊味更浓了。
老者拄着拐杖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稳。我跟在他身后半步,目光扫过四周。游廊下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人,正低声交谈,见我们进来,都停下话头往这边看。眼神里有好奇,有打量,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正厅的门敞开着,能看见里头摆着一张大长桌,桌边坐着五六个人,都是五六十岁年纪,衣着讲究。赵掌柜背对着门,站在厅堂中央的一个小泥炉前,炉上架着个焙笼。
他弓着背,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铜勺,正小心地翻动着焙笼里的茶叶。但从我这个角度,能清楚地看到焙笼边缘已经冒起了青烟——那是茶叶烤焦的征兆。
坐在主位的是个胖老头,圆脸,留着两撇山羊胡,手里端着个茶盏,正慢悠悠地吹着气。见我们进来,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,又垂下眼去,像没看见一样。
领我进来的老者走到桌边,在一个空位上坐下,然后指了指赵掌柜身边的空地:“站那儿。”
我走过去,在赵掌柜身侧站定。
赵掌柜没回头,但握着铜勺的手紧了紧。他额头全是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后背的靛蓝长衫已经湿透了一片。焙笼里的茶叶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,那股焦糊味越来越重。
“赵掌柜。”主位的胖老头终于开口,声音慢吞吞的,“你这茶......怕是要废了。”
赵掌柜的手抖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向焙笼。里面的茶叶已经变成了深褐色,边缘卷曲发黑,正是烤焦前的最后阶段。如果再烤下去,这一炉就全毁了。
“火太大了。”我说。
厅堂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赵掌柜终于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他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——是屈辱,是不甘,是拼死一搏的决绝。
“行会在评茶,”主位的老者慢悠悠地说,“外人不得插嘴。”
“我不是插嘴。”我盯着焙笼,“我是说,火太大了,该撤炭。”
“撤炭?”旁边一个瘦高个冷笑,“撤了炭,这炉茶就算半生,也是废。”
“不撤炭,现在就废。”
瘦高个还要说话,主位的老者摆摆手,看向我:“你会焙茶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