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行会门
刘记的门板在五天后被人撬开了。
不是租出去了,是债主上门。
那天天刚亮,我就被前铺的砸门声惊醒。不是熟客那种轻叩,也不是官吏查税的拍打,是实打实的撞击——咚、咚、咚,门板都在颤。
赵掌柜从通铺上翻身坐起,披上外衫就往前铺去。我和阿青跟着。
门闩刚抽开,外头就涌进来三个汉子。为首的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穿着靛蓝短褂,腰间系着牛皮索,脸上横肉堆着,眼神不善。后头两人也差不多的打扮,手里还提着短棍。
“赵掌柜,打扰了。”为首的汉子嘴上客气,脚下却一步踏进门槛,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“刘二狗欠我们东家的钱,跑了。这铺子里的东西,得抵债。”
赵掌柜挡在柜台前,脸色沉静:“刘二狗欠钱,与我赵氏茶铺何干?”
“不相干。”汉子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可刘二狗说,他那铺子里还有些存货,能抵些钱。我们东家让我们来清点清点,顺便......问问街坊邻居,有没有人知道刘二狗往哪儿去了。”
他说着,目光往我们身上瞟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你们对门做生意,能不知道?
“刘二狗的事,我们不知情。”赵掌柜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他的铺子,你们要清点自便,但别搅扰我们做生意。”
汉子盯着赵掌柜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赵掌柜是明白人。”他朝后头挥挥手,“去,把刘记的门撬开,里头东西搬出来,一件件点清楚。”
两个手下应声去了。砸门声、翻箱倒柜声、瓷器碎裂声,隔着一条街传过来,格外刺耳。
街坊邻居都被惊动了,探头探脑地张望,却没人敢上前。
赵掌柜走回柜台后,继续拨算盘,珠子磕碰的声音很平,很稳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阿青站在我旁边,小声问:“默哥儿,他们......会不会赖上咱们?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冤有头债有主。”
话虽如此,我手心还是出了汗。这几个汉子看着不像善茬,若是刘二狗真欠了大钱,债主找不到人,难保不会迁怒。
一上午,对街的动静没停过。桌椅被搬出来堆在门口,茶罐砸了,茶叶撒了一地,混着碎瓷片,在日头底下泛着狼藉的光。两个汉子一边清点一边骂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午时前后,一个穿着绸衫、管家模样的人坐着小轿来了。那为首的汉子赶紧迎上去,点头哈腰说了几句。管家皱着眉头看了看堆在地上的杂物,摆摆手,又低声交代了什么,转身上轿走了。
汉子转身,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,眼神阴恻恻的。
赵掌柜依旧在算账,头也没抬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那三人终于走了。刘记的门被重新钉上,贴了张盖红印的封条,上书四字:“债主封存”。
街面上静下来,只剩满地狼藉,和街坊们压低的议论声。
柳大娘下午来时,脸色发白,进门就掩上门,喘了口气才说:“赵大,陈小哥,你们知道刘二狗欠的是谁的钱么?”
赵掌柜放下笔:“谁?”
“福隆茶行的周大掌柜。”柳大娘声音发颤,“就是前些天来的那个二掌柜的亲哥哥。听说刘二狗当初攀上福隆,借了五十贯本钱,说是三年还清。如今才一年不到,利滚利,已经欠到八十贯了。”
八十贯。
阿青倒抽一口凉气。
赵掌柜的手指在账册上顿了顿:“刘二狗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柳大娘压低声音,“昨儿半夜,带着老婆孩子出的城,往南去了。今早债主上门,只剩个空铺子。”
“那铺子......”我问。
“铺子是刘二狗祖产,地契押在福隆手里。”柳大娘叹气,“如今人跑了,铺子自然归福隆处置。我听说......福隆打算把铺面收回,开一家自己的分号。”
果然。
赵掌柜闭上眼,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福隆这是......一石二鸟。”
赶走刘二狗,收回铺面,开分号挤对我们。顺便,也让这条街上的其他铺子看看,跟福隆作对是什么下场。
柳大娘走后,赵掌柜在柜台后坐了整整一个时辰,一动没动。
傍晚打烊前,孙翁来了。他今日没买茶,只在铺子里站了会儿,看着对街的封条,缓缓道:“赵掌柜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”
赵掌柜起身:“孙翁有话请讲。”
“汴京茶行会,三日后在城东清茗轩开月会。”孙翁从袖中取出一张素帖,放在柜台上,“我有个旧相识在会里当执事,托我递个话——赵氏茶铺若有心,可去听听。”
赵掌柜拿起帖子。纸质厚实,印着茶盏与兰草的暗纹,正中一行楷书:“汴京茶行会庚帖”。
“孙翁,”赵掌柜抬眼,“我们铺子小,入行会......怕是不够格。”
“够不够格,去了才知道。”孙翁拄着杖,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时顿了顿,“行会门开不开,在你。但门若开了,里头是路是坑,得自己走。”
他掀帘出去了。
赵掌柜盯着那张帖子,手指在边缘摩挲,许久没说话。
夜里,我们都没睡。
阿青在后院练焙茶,一锅接一锅,灶火映着他紧绷的脸。赵掌柜在前铺点灯看帖,烛光晃了一夜。
我坐在通铺上,翻开《茗战》。这几日心神不宁,书也看不进去,只反复翻着“时势篇”里那句话:“天时不可逆,地利可择,人和须求。”
天时是什么?是福隆势大,是行会门槛高,是对门即将开张的分号。
地利是什么?是西城这间老铺,是码头那处待租的店面,也是手里这张行会请帖。
人和呢?
韩大人远在城东官衙,樊老隐在码头暗处,杨老五能帮衬却非至交,柳大娘有心无力,孙翁......孙翁递了张帖子,已是仁至义尽。
人和,还得自己求。
次日一早,赵掌柜换了身半新的靛蓝直裰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胡茬刮得干净。他站在柜台前,将那张帖子小心收进怀中,看向我:“陈默,今日你守铺子。我去清茗轩。”
“掌柜的要入会?”我问。
“先去看看。”他整了整衣襟,“入不入另说,但门得认一认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叮嘱:“若福隆那边有人来,只说我出门看料了,别的别提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掌柜推门出去了。晨光斜照进来,在他背影上镀了层淡金,随即被合上的门板切断。
阿青从前铺探头:“默哥儿,掌柜的能成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得去。”
清茗轩在城东,离西城有小半个时辰的路。赵掌柜晌午才回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沉了许多。
他没立刻说话,先倒了碗凉茶,一口气喝干,才在柜台后坐下,从怀中取出那张帖子,轻轻放在桌上。
帖子背面多了几行朱批小字,盖着行会的红印。
“如何?”我问。
赵掌柜沉默片刻,才道:“会里坐了二十几家茶铺掌柜,福隆的周大掌柜也在,坐主位。我进去时,没人起身,只周大掌柜朝我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月会议的是明年春茶的定价,还有贡茶选拔的规矩。各家报数,福隆报的价......比市面低一成半。”
低一成半。那是赔本赚吆喝的价。
“其他家呢?”我问。
“没人吭声。”赵掌柜苦笑,“福隆报完,执事问可有异议,满堂寂静。我坐在最末,更没说话的份。”
“那入会的事......”
“提了。”赵掌柜揉了揉眉心,“执事说,按行会规矩,新铺入会须得有三位老会员联名举荐,再交十贯‘会费’,经执事会评议通过,方可入籍。”
三位老会员联名,十贯会费。
阿青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十贯,铺子现在全部流动的钱,也才十五贯。
“举荐人呢?”我问。
“孙翁算一位。”赵掌柜说,“另两位......执事暗示,若能得福隆周大掌柜点头,便好办。”
福隆点头。
我心头一沉。
“掌柜的应了?”阿青小声问。
“我没应,也没拒。”赵掌柜站起身,走到后院,望着那排晾茶的竹筛,“只说回来商议。”
他站了很久,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佝偻。这个一向挺直的背,今日像是被什么压弯了一截。
“陈默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咱们这铺子......是不是不该冒这个头?”
我没接话。
他继续说:“若安安分分做散茶,做‘直火香’,虽然赚得少,但安稳。如今弄出‘君臣配’,得了韩大人赏识,却惹来福隆惦记,行会门槛也摆在眼前......往后,怕是难有安生日子了。”
我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那些茶叶。它们在竹筛上静静躺着,经过一日晾晒,颜色更深了些,岩骨气隐隐透出来。
“掌柜的,”我说,“这茶若只做散茶,便永远只是散茶。您爹当年,甘心么?”
赵掌柜身子一震。
“我不知道您爹怎么想的。”我看着他的侧脸,“但我知道,茶和人一样,有骨头的,总得挺一挺。挺住了,是岩骨花香。挺不住,便只是碎末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些茶叶,眼睛里有血丝,也有光。
许久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挺直了背。
“帖子我收着。”他说,“十贯钱,咱们挤一挤,能凑出来。三位举荐人......我去求。”
“怎么求?”
“孙翁那儿,我再去说说好话。另两位......”赵掌柜转身,目光看向城外方向,“我爹留下的那包旧纸里,还有几个名字。明儿起,我挨家去拜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狠劲。
那是孤注一掷的狠。
当夜,赵掌柜没睡。他在油灯下翻那包旧纸,一张张看,有时皱眉,有时叹气,有时又露出些许希冀。
阿青焙茶到半夜,累了,倒在通铺上就睡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
我坐在门槛上,望着对街刘记门上那张封条。白纸黑字,红印鲜亮,在月光底下像一道疤。
行会门开不开,在赵掌柜。
可门里等着我们的,真是路么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灶膛里的火不能熄。
茶还得焙。
人还得往前走。
哪怕前头是坑,也得睁着眼跳。
因为退一步,身后就是刘二狗那扇被封死的门。
那个空荡荡的、连桌椅都被搬空了的铺子,在夜色里像一张咧开的嘴,无声地嘲笑着每一个还想挺直腰杆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