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六十公里
2025年11月3日星期一上午
柬埔寨茶胶省 4号公路路段
坐标:公路里程碑显示距金边约60公里
偷来的半个面包和半瓶水,撑了不到半天。
上午十点,太阳就毒得像烧红的铁板,烤得柏油路面升起袅袅的扭曲热气。鞋底薄,隔着袜子都能感觉到地面的烫。脚底板那层烂皮和袜子的布黏了又撕开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。我尽量走公路边的土路,土路上杂草多,不烫,但碎石子硌脚。脚踝肿了,一摁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
饿的感觉又回来了,这次不是胃疼,是发虚,是手抖,是眼前一阵阵发黑。渴更致命,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,咽口唾沫都像刀割。那半瓶水早喝完了,塑料瓶舍不得扔,空了也揣在怀里,想着万一碰到水源。
路上车多了起来。摩托车突突地过去,后面驮着成捆的甘蔗或者麻袋。三轮车、小卡车,卷起一阵阵尘土。我低着头,尽量靠着路边水沟走,水沟里是前两天的雨水,混浊发绿,漂着塑料袋和死虫子。我盯着那水,盯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喝。昨天喝了田里的水,肚子疼了半宿,拉出来的都是水。再喝,可能就倒在这路上了。
得再找点吃的。活的。
路边草丛里有动静,是蚂蚱,绿的,很大,趴在草叶上,翅膀一张一合。我盯着它,慢慢弯腰,很慢,像电影慢镜头。蚂蚱没动,复眼对着我。我猛地出手,抓住了,捏在手里,能感觉到它细腿的挣扎。我摘掉它的翅膀,把头揪掉,塞进嘴里,嚼。硬的,脆,一股草腥味。咽下去,喉咙一阵收缩,差点吐出来。忍住了,又抓了几只,都吃了,像嚼一把沙子。
继续走。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。一会儿看见老家门口的槐树,开花了,白花花一片。一会儿看见秀英在灶台前做饭,锅里冒着热气。一会儿看见儿子在写作业,铅笔沙沙响。我甩甩头,把这些画面甩掉。不能想,想了就走不动了。
前面路边有片芭蕉林,叶子阔大,绿得发黑。我钻进林子,地上落着熟透的芭蕉,黄了,烂了,招来一群苍蝇。我捡起一个,皮破了,里面肉是软的,发黑。我剥开,咬了一口,甜的,但带着一股酒味,发酵了。顾不了那么多,吃了两个,胃里有了点东西,不那么慌了。
芭蕉林深处有声音,是水声,哗啦啦的。我循着声音走,是一条小河,不宽,水是清的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我趴下,像牛一样喝水,喝到肚子滚圆。水是甜的,带着点土腥,但比沟里的水好多了。喝饱了,我脱下鞋袜,把脚泡进水里。水凉,激得我一哆嗦。脚底板泡得发白,水泡破了的地方,肉翻着,边缘发炎,红红的。我用手撩水洗,水碰到伤口,疼得钻心。洗干净,把衣服下摆撕下几条,还算干净,把脚包上,再穿上湿漉漉的袜子和鞋。
刚要起身,听见汽车声,由远及近,在芭蕉林外的公路上停下。我立刻趴下,躲在芭蕉树后。从叶子缝隙往外看,是一辆旧皮卡,军绿色,车斗里坐着几个人,看不清楚。皮卡停在路边,车上下来两个人,穿着深色衣服,戴着帽子,看不清脸。他们站在路边,四下张望,好像在找什么。
我心里一紧,趴得更低。是警察?还是昨天那伙人追来了?或者,是普通路人?
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,又上了车。皮卡没马上开走,停在那里,发动机没熄火,突突地响。我趴在泥地里,一动不敢动,脸贴着潮湿的泥土,能闻到土腥味和腐烂芭蕉的味道。一只蚂蚁爬到我脸上,我没动,任它爬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或者更久,皮卡开走了。我等到声音完全消失,又等了一会儿,才慢慢爬起来,腿都麻了。悄悄摸到林子边,往外看,公路空空荡荡,皮卡已经没影了。
不能走公路了。太显眼。
我退回芭蕉林深处,顺着小河往下游走。河水不深,刚过脚踝,河底是沙石,不硌脚。水里凉,能缓解脚上的灼痛。我顺着河走,走了大概一两个小时,河道变宽,水流变缓,两岸出现了稻田。有农民在田里干活,戴着斗笠,弯着腰。我赶紧上岸,钻进稻田边的灌木丛。
在灌木丛里等到下午,太阳偏西。农民收工了,扛着锄头,三三两两往村里走。我等他们走远,从灌木丛里出来,沿着田埂继续往北。田埂窄,两边是水田,倒映着傍晚的天,暗红色的云。
天快黑的时候,我走到一个村庄外。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竹楼掩在椰子树和芭蕉树中间。有炊烟升起,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,还有饭菜的香味。是米饭的味道,炒菜的味道,带着油脂的香气。我站在村外的树林里,看着那些竹楼里亮起的昏黄油灯,听着隐隐约约的电视声、狗叫声、孩子的笑闹声,胃里那点芭蕉和蚂蚱早就没了,只剩下一把火,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饿。饿得想冲进任何一家,抢了他们的饭锅。
但我不能。我只能看着,闻着,想象着热饭热菜进嘴的感觉。嘴里不自觉地分泌唾液,我吞下去,喉咙更干了。
得找个地方过夜。不能在野外,夜里冷,还有野兽。我绕着村子走,在村子后面找到一个窝棚,可能是堆农具或者柴火的,竹子搭的,很破,但能挡风。窝棚里堆着些干稻草,有股霉味。我钻进去,用稻草把自己埋起来,只露出头。
稻草是干的,带着点太阳的余温,比昨晚的土洞好多了。我蜷缩着,听着村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,灯一盏盏熄灭。狗不叫了,只有虫鸣,吱吱喳喳,没完没了。
睡不着。饿,冷,脚疼。但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点东西。老王,小刘,李大力。他们现在在哪儿?小刘埋在林子里,下雨了吗?会不会被野兽刨出来?老王在红树林的烂泥里,涨潮了,会不会被水冲走?李大力说去找路,找吃的,找到了吗?还是也倒在哪条路上了?
还有秀英。她现在在干嘛?在医院照顾妈?在灯下给儿子缝衣服?还是在想我,想我什么时候寄钱回去?她不知道我在这里,在柬埔寨的野地里,像条野狗一样找食吃。她要是知道,会哭吗?会骂我没用吗?还是会说,卫国,回来,钱不要了,人回来就行。
人回来就行。可我怎么回去?没护照,没签证,身上只有两张取不出钱的卡,和一条快要不行的命。
我摸出那两张卡,在黑暗里看。看不见,只能摸着。卡是凉的,硬的,边缘有点割手。老王那张,农行,尾号4381。小刘那张,建行,尾号7357。密码,一个960712,妞妞生日。另一个,是多少?我拼命想,想得头疼。小刘最后那张脸,惨白,咳血,他说:“密码是我媳妇生日。”可他没说数字。他媳妇生日是哪天?他提过吗?好像提过,又好像没提。是三月?还是八月?记不清了。脑子里一团糨糊,越想越乱。
我攥着卡,攥得手心生疼。不能忘。老王的三万,小刘的两万,五万块钱,两条人命。我得带回去。一定得带回去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,又醒了。是冻醒的。稻草的那点温热早就散了,夜里的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,往骨头缝里钻。我蜷得更紧,还是抖。牙齿打架,咯咯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外面有声音。很轻,窸窸窣窣,像什么东西在扒稻草。我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声音在窝棚外面,绕了一圈,停在门口。然后,我闻到了一股腥臊味,是野兽的味道。
是狗?还是别的?
我慢慢把手伸到腰间,摸到匕首。匕首用布包着,贴着肉,是温的。我握住刀柄,一点点抽出来,没发出声音。
外面的东西在拱门,竹子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。我盯着门口,月光从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一个黑影,出现在光带里,是头,尖耳朵,长嘴。
是狗。野狗。
它用鼻子嗅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。它在闻味道,食物的味道,或者,猎物的味道。
我握紧匕首,手心出汗。不能动,一动它就会扑进来。狗是群居动物,有一条,可能就有一群。
狗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,用爪子扒了扒门,竹子门晃了晃。然后,它似乎放弃了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,湿漉漉地贴在稻草上。手里还攥着匕首,攥得太紧,指关节都白了。
后半夜,再也睡不着。睁着眼,看着窝棚顶的破洞,洞里能看见几颗星星,冷冷地亮着。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我爬起来,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,钻出窝棚。
清晨的村子很安静,只有鸡在叫,此起彼伏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,清冽。我悄悄离开村子,继续往北。
上午,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。河床里是石头和沙子,走起来硌脚,但比田埂隐蔽。河床两边长着灌木,能遮挡视线。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看见前面有座桥,水泥的,不宽,只能过一辆车。桥上没人,但桥头有个棚子,像是检查站,但里面空着,没人。
我趴在河床边的灌木丛里,观察了一会儿。没动静。我慢慢爬过去,从桥下钻过去。桥墩上贴着标语,柬埔寨文,看不懂。还有一张通缉令,打印的,黑白照片,很模糊,下面有字,看不懂。我心里一紧,趴着不动,等了一会儿,没动静,才继续往前爬。
过了桥,河床变宽了,水流也大了点。我在一处水洼边停下,水是浑的,但比沟里的水干净。我喝了点,又洗了把脸。水里倒映出我的脸,更瘦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像鬼。
继续走。中午,太阳最毒的时候,我走出河床,前面是一片开阔地,种着木薯,木薯已经收了,剩下枯黄的叶子。地头有个草棚,我进去,棚子里有张破草席,我坐下,从怀里掏出昨天剩的那点面包屑,就着水吃了。面包屑不多,几口就没了,反而勾起更强烈的饿。
得找点实在的吃的。光靠蚂蚱和烂芭蕉,走不到金边。
我在木薯地里翻找,希望能找到漏收的木薯根。翻了半天,只找到几个指头粗细的,又硬又涩,勉强能吃。我剥了皮,生吃,像嚼木头渣。
正吃着,听见汽车声,从远处传来。我立刻趴下,从木薯枯叶的缝隙往外看。一辆摩托车,沿着土路开过来,车上两个人,都戴着草帽。摩托车开到地头,停下。两个人下来,是农民打扮,提着水壶和篮子,像是来干活的。
他们走进木薯地,离我大概五十米,开始挖地,像是要找什么。我趴着不动,希望他们别过来。但他们一边挖,一边说话,声音越来越大,朝我这边来了。
我慢慢往后挪,想退到草棚后面。但草棚是敞开的,没处躲。眼看他们越来越近,我心跳得像打鼓。被发现怎么办?跑?跑不过。打?他们两个人,我只有一把匕首。
就在他们离我只有二十米的时候,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下,指着地上说了一句什么,然后两个人蹲下,开始挖。原来他们是在挖一种块茎,可能是野山药。我松了口气,趁他们注意力在挖东西上,悄悄爬出木薯地,钻进旁边的灌木丛,头也不回地往前跑。
一直跑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,才停下来,靠着棵树喘气。太险了。要是被他们发现,喊起来,引来村里人,我就完了。
歇了一会儿,继续走。下午,我走到一片橡胶林。橡胶林很大,一望无际,树一排一排,整齐得像队列。林子里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我找了棵粗壮的橡胶树,靠着树干坐下,又累又饿,眼皮发沉。
不能睡。睡了就可能醒不过来。
我强迫自己站起来,在橡胶林里走。橡胶树上挂着胶杯,有的空了,有的积了半杯乳白色的胶汁。我盯着那胶汁,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橡胶树很少见,但听说橡胶汁有毒,不能碰。可饿到这份上,也顾不上了。我摘下一个胶杯,凑近闻了闻,一股刺鼻的酸味。我用手指蘸了一点,舔了舔,又苦又涩,赶紧吐掉。果然不能吃。
在橡胶林里转到傍晚,除了胶汁,什么都没找到。饿得眼前发黑,走路打晃。我看见地上有蚂蚁,黑色的,很大,排着队搬东西。我蹲下,抓起几只,塞进嘴里。蚂蚁是酸的,带着一股怪味。又抓了几只,吃了,稍微缓解了一点饥饿感,但更渴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我走出橡胶林,前面是一条土路,路边有个小水塘。水塘边有牛蹄印,水是浑的,但至少是水。我趴下喝水,喝了一肚子。水塘边有丛野草,叶子宽大,我认出是马齿苋,老家地里常见,能吃。我拔了一大把,塞进嘴里,嚼。草是酸的,带着土腥味,但能充饥。吃了半肚子草,胃里有了点东西,不那么慌了。
我坐在水塘边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天边变成暗红色。今天走了多少公里?不知道。离金边还有多远?也不知道。路牌只到六十公里,之后就没再见过。但方向应该没错,一直往北。
北。家的方向。
我摸着胸口那两张卡,硬硬的,硌着。老王,小刘,再等等。我还在走。只要还能喘气,就走。走到金边,找到姓吴的,拿到护照,回家。把钱给你们家里人,给妞妞,给你媳妇,给你儿子。告诉他们,你们没白死。你们死在外头,是为了家里人能活得好点。值不值?不知道。但事到如今,只能这么想,不然撑不下去。
天黑了,星星出来。我找了棵大树,在树下蜷着,用草叶盖住身体。夜里冷,但比昨晚好点,至少不下雨。我听着虫鸣,数着星星,一颗,两颗,数到一百零三,又乱了。
明天,还得走。
【第九章完】
地点:茶胶省中部(芭蕉林、小河、村庄、干涸河床、木薯地、橡胶林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