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泥潭
2025年10月30日星期四清晨
柬埔寨贡布省红树林铁皮屋
坐标:未知(约北纬10°40′,东经104°10′附近沼泽地带)
老王是下半夜走的。
没有遗言,没有动静。只是咳嗽声停了,喘气声变成了一种拉风箱似的、很轻的嘶嘶声,然后那声音也停了。我摸黑去探他鼻息,没气了。手贴在他脖子侧面,还有一点温,但脉搏没了。
我叫他:“老王。”
没应。推他肩膀,软绵绵的,像推一袋散了架的骨头。
李大力在黑暗里问:“怎么了?”
“老王走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潮水在退,哗啦哗啦,声音很远。铁皮屋外面,有虫子在叫,吱吱的,没完没了。空气里那股腥味更重了,混着老王身上最后那点热气,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铁锈,又像烂泥。
小刘开始哭,压抑着,声音闷在喉咙里。哭了一会儿,变成干呕。
天快亮的时候,门缝底下那点光从暗灰色变成灰白色。门外有了脚步声,是换岗的。两个人,说着柬埔寨语,踢踢踏踏地走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有摩托车的声音,由远及近,停下,有人说话,然后摩托车又开走了。
李大力挪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两个人。一个在树下坐着,打瞌睡。一个往水边去了,撒尿。”
“枪呢?”
“坐着的那个,枪抱在怀里。撒尿的那个,枪背在背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交班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们不再说话。老王的身体在我旁边,一点点变冷,变硬。我摸到他的手,攥了攥,关节已经掰不开了。我把他的手指捋直,把他皱巴巴的衣领整理好。他口袋里有个硬东西,我摸出来,是他孙女的照片,塑封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:妞妞,三岁。
我把照片塞回他口袋。
天亮了,门缝的光变成惨白色。外面有了人声,是那个会说中文的来了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门拉开。光涌进来,我眯起眼。
那人站在门口,先看了一眼老王。老王靠着墙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那人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老王的腿。老王的腿晃了晃,没反应。
“死了?”他问。
“死了。”我说。
他蹲下,翻开老王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脖子。然后站起来,拍拍手,像是在掸灰。“少一个,”他说,“六千。”
“我们要埋了他。”李大力说。
“埋?”那人像是听到了笑话,“扔水里,鱼吃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站起来,腿麻了,晃了一下。
那人看着我,看了几秒,指了指外面:“自己挖坑。十分钟。十分钟不回来,开枪。”
我背起老王。他很轻,比我想象的轻,像一捆干柴。李大力过来帮我托了一把,小刘也站起来,跟在我们后面。门外站着两个持枪的,枪口对着我们。那个会说中文的挥挥手,示意我们往树林里走。
树林是红树林,树根虬结,露出地面,盘在泥水里。地上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下面是烂泥,一踩就陷进去,拔出来费劲。空气又湿又闷,带着腐臭味。蚊子成群,围着人转,往脸上扑,往耳朵里钻。
走了大概一百米,那人喊:“就这儿。”
是块稍干的空地,露出一点黑色的泥地。没有工具,用手挖。泥是黏的,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树根,一抠一把黑水。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,手指磨破了,不觉得疼,只觉得木。
挖了大概半米深,坑不大,刚够一个人蜷着躺进去。我们把老王放进去,放平。他的脸朝着天,眼睛没完全闭上,留着一条缝,看着灰蒙蒙的树冠。我用手把他眼睛合上。合不上,又试了一次,还是合不上。算了。
李大力折了几根树枝,盖在老王身上。小刘在旁边,想找块石头,没找到,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放在老王手边。那是他的测绘笔,他总说,笔是测量员的胆。
我们用土把坑填上,踩实。没有坟头,没有记号,就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,混在红树林的烂泥里,过两天,一场雨,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
“行了。”会说中文的那人走过来,看了看土包,又看了看我们沾满泥的手,“回去。”
回到铁皮屋,门重新锁上。那人没马上走,站在门口,看了看我们三个,说:“钱,还有两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“六千。三个人,六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。铁门关上,光线暗下来。屋里少了老王,好像空了一大块。他躺过的那个角落,地上还留着他咳出的血渍,黑褐色的,渗在水泥地里。
小刘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头埋在腿里。李大力靠着墙,闭着眼,胸口起伏。我坐下,看着手上的泥。指甲缝里是黑的,掌纹里也是黑的,洗不掉了。老王最后躺进去的样子,在我眼前晃。他那双没合上的眼睛,在树影里,像在看着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中午,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三个饭团。饭是馊的,有一股酸味,里面包了点咸菜疙瘩。我们吃了。没水,干咽,噎得直伸脖子。
下午,又有人来。不是那个会说中文的,是另外两个人,穿便服,一个高一个矮,都戴着墨镜。他们打开门,没进来,就站在门口,用柬埔寨语交谈,一边说,一边打量我们,像在打量牲口。矮的那个走过来,捏了捏我的胳膊,又拍了拍李大力的背,然后走到小刘面前,抬起他的下巴,看了看他的脸。
小刘吓得发抖,牙齿打颤。
矮个子说了句什么,高个子笑了。然后他们关上门,走了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小刘声音发颤。
“卖人。”李大力说,眼睛还闭着,“黑矿,渔船,器官。看咱们值多少钱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……”
“六千美金,比卖人划算。”李大力睁开眼,看着我,“老杨,你老婆……钱能凑到吗?”
我想起秀英在电话里的声音,抖的,带着哭腔。“家里就剩三千了……妈住院花了八千……儿子补习费四千没交……”
六千美金,四万多人民币。秀英借遍亲戚,也许能凑出一两万。剩下的,去哪儿弄?把房子卖了?老家那瓦房,能卖几个钱?就算卖了,老婆孩子住哪儿?
“凑不到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等死。”李大力说完,又闭上眼。
等死。这两个字在铁皮屋里转了一圈,落在每个人耳朵里。小刘又开始哭,这次没声音,只是肩膀一耸一耸。李大力靠着墙,像睡着了。我坐着,看着门缝底下那道光,从惨白变成昏黄,又变成暗蓝。
天又要黑了。
外面突然传来争吵声。是高棉语,语速很快,很激动。然后是推搡声,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,有人惨叫。脚步声杂乱,朝我们这边跑过来。铁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咣当一声。
李大力猛地睁开眼,跳起来,贴在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“打起来了,”他压低声音,“自己人打起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抢钱?分赃不均?”李大力继续看,“四个人,拿着棍子,在打那个会说中文的。躺地上那个……是早上撒尿那个,头流血了。”
枪声。很闷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炸了。然后是一片死寂。
过了几秒,脚步声又响起,朝远处跑去,越来越远。然后又是死寂。
李大力轻轻推了推门。门是从外面锁上的,一根铁栓,挂着一把挂锁。他回头,看向屋角。屋角堆着一些杂物,破木板,烂麻袋。他走过去,翻找,从木板底下抽出一根钢筋,一米来长,锈迹斑斑,一头还带着弯钩。
“帮我。”他把钢筋塞给我,自己蹲下,肩膀顶住门板下方。
我明白他要干什么。把钢筋从门板和门框的缝隙里插进去,撬那个铁栓。缝隙很窄,钢筋插进去,卡住了。我用力扳,钢筋弯了,门板嘎吱响,但铁栓没动。
“再来!”李大力低吼。
我把钢筋抽出来,换了个角度,插进去,用全身重量往下压。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铁栓一点点变形,和门框之间出现一道缝隙。
“小刘!”我喊。
小刘爬起来,过来帮忙。三个人,六只手,抓住钢筋,一起往下压。咔!一声脆响,铁栓从门框上崩开了,挂锁还挂着,但门能推开一条缝了。
李大力侧身挤出去,我也跟着挤出去。外面是傍晚的天,暗蓝色,没有星星。地上躺着两个人,一个是那个会说中文的,脸朝下,后脑勺一个血洞,还在往外冒血。另一个是早上站岗的,蜷在树下,一动不动。血从他们身下漫开,渗进黑色的泥地里。
枪掉在会说中文的那个人手边,是一把老式的AK,木头枪托都开裂了。李大力捡起来,检查了一下,子弹是满的。他又从那两人身上摸,摸出两个弹匣,一些零散的瑞尔,还有一把匕首。匕首是新的,闪着寒光。
“走。”李大力把匕首扔给我,把弹匣塞进兜里。
我们没往大路走,大路可能有车,有人。我们往红树林深处走。烂泥,树根,蚊虫。一脚踩下去,陷到小腿,拔出来,另一只脚又陷进去。小刘体力最差,走几步就喘,眼镜片上全是泥水,看不清路,几次差点摔倒。我架着他,李大力在前面开路,用那根钢筋拨开横生的枝杈。
天完全黑了。没有月亮,红树林里黑得像墨。我们不敢开手电,只能摸黑走。方向全靠感觉,往地势高的地方走,往水声相反的方向走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腿像灌了铅,肺像破风箱,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。
终于,脚下不再是烂泥,变成了硬土,长着杂草。我们走出红树林了。前面是一片荒地,远处有隐约的灯光,像是一个村子。
我们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小刘直接吐了,吐出来的都是酸水。李大力靠着一棵树,检查那把AK,拉开枪栓,又合上,动作熟练。
“你用过枪?”我问。
“在老家打过猎。”李大力说,声音很哑,“土铳。这玩意儿,差不多。”
歇了十分钟,缓过来一点。我们必须离开这里,离那片红树林越远越好。但去哪儿?贡布不能回了,老周的厂子可能已经被盯上。金边?阿勇说金边更乱。越南?边境封了。
我想起孙师傅给的纸条。金边,姓吴的旅馆老板。那是唯一的线索。
“去金边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去?”李大力问。
“走路。或者……找车。”
“没钱。”
是,没钱。所有的钱,都被搜走了。现在身上只有李大力摸来的那点瑞尔,最多值几十块人民币。还有一把枪,三个弹匣,一把匕首,一根钢筋,和一条命。
“先找个地方过夜。”我说。
我们朝着远处的灯光走。灯光看着近,走起来却远。深一脚浅一脚,穿过荒地,穿过一片稻田,田里刚收割过,留着稻茬,扎脚。又穿过一片灌木丛,衣服被挂破了,脸上划出血道子。
终于走到村子边上。是柬埔寨典型的村子,高脚屋,竹子搭的,下面养猪养鸡,上面住人。狗叫了起来,一家,两家,很快连成一片。有屋里亮起灯,有人推开窗子往外看。
我们不敢进村,绕到村子后面,找到一个窝棚,可能是看瓜的,现在荒着,半边塌了。我们钻进去,窝棚里有干草,有股霉味,但能挡风。
李大力在门口放哨,我靠在墙上,小刘躺下就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我累极了,但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是老王那双没合上的眼睛,是秀英在电话里发抖的声音,是儿子中考倒计时的牌子,是老家漏雨的瓦房。
还有那把枪。李大力放在手边的AK,在黑暗里泛着冷光。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枪,现在,它就在我手边,摸上去,铁是冰的。
我们杀了人吗?没有。但我们逃了,从那些可能杀我们的人手里逃了。现在我们有了枪,有了子弹。如果再来人,我们会开枪吗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想回家。想看见老婆,想看见儿子。想把老王的存折,交给他在泸州的孙女妞妞。想告诉妞妞,你爷爷没去很远的地方,他就在那片红树林里,看着你长大。
外面,狗不叫了。村子里的灯,一盏盏灭了。夜很深,很静,能听见风刮过稻田的声音,沙沙的,像下雨。
李大力在黑暗里说:“老杨,你说,咱们能回去吗?”
我没回答。
他自己回答了,声音很轻,像在问自己:
“回不去了吧。”
【第五章完】
地点:贡布省红树林临时拘留所→红树林沼泽→贡布省某村庄外窝棚
时间:2025年10月30日清晨至深夜
